这院子荒废许久,时常会引得一些流民聚集过来,秦觉行事周全,早早便处理好了一切。
一路穿过杂草密布的庭院,谢尧来到一间亮着灯火的房间,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房内一转先前荒凉的样子,四下一片整洁,连一丝灰尘也无。
桌案上置了一个棋盘,一双鬓斑白的老者独坐于桌案前,正凝神盯着棋局沉吟。
谢尧无声走过去,老者突然开口:“你来看看,这下一子,该落于何处?”
敛目望了眼棋局,谢尧未多思索,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那老者却轻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谢尧选择的位置不甚满意。
“元先生不惜利用秦觉也要着急见我,总归不是想与我论一论棋艺。”谢尧牵了牵嘴角,转眸似是不经意看了秦觉一眼,秦觉瞬间面露愧色地低下头。
“你也用不着为难小觉,是我这个已经埋了半身土的老头子用他那个不着调的师父要挟,他才还了这个人情。”元巍行一副锋锐的面相,不怒自威的气质浑然天成,此刻瞪着谢尧,颇有一种凶煞之感,“若你行事利落果决,我何至于如此急躁。”
言罢元巍行将谢尧打量一番,很快便发现了他身上斑驳的血迹,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你这是做什么去了?”
“元先生只管顾好自己便是。”面上笑意未褪,谢尧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搁置在案上。
经年被存放与木匣中,金制的令牌仍与数十年前无甚差别。繁复花纹上的“江”字暗光流露,仿佛岁月不曾腐朽。
几近颤抖地抬手,元巍行终究在要抚上令牌的前一刻收了手,眼见情绪杂陈,不甘、怀念、愤恨……瞳中似有泪意隐约溢出。
神色寡淡地注视这元巍行的动作,谢尧眼底乏然,比起元巍行的激动,他更像是一个从旁冷漠旁观的局外人。
“好!太好了!”元巍行畅快地大笑几声,“被陈儒言冥顽不化地藏了这么多年,重羽军总算可以重见天日了。”
对元巍行的一番话不置可否,谢尧勾起嘴角,笑得温文尔雅:“既如此,一切便按照先生的计策进行。”说着将令牌朝元巍行的方向推了推,“这令牌,先生也拿去便是。”
似是未料到谢尧会如此轻易便将令牌交与自己,元巍行愣了愣,神色间有些踌躇。
“先生本是江家故人,同我亦有再造之恩,我对先生自是全然信任。”指尖轻搭在令牌上,谢尧笑意渐深,“重召重羽军一事,便全然托付给先生了。”
郑重将令牌接下,元巍行起身朝谢尧一拜,神情一片肃然。
“某定不辱使命。”
……
待元巍行离开,谢尧眸色微冷,面上的笑意随之被尽数敛下。
掩门回过身来,秦觉目露担忧,迟疑道:“殿下,就这么把令牌交给他,没问题吗?”
抬手将自己方一进门时落下的黑子拾起,谢尧平淡道:“我还以为你如此费心思促成我与元巍行的见面,对这个结果会乐见其成。”
“属下知罪。”秦觉直直跪了下去。
“行了,起来吧。”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谢尧头也未抬,“你当真觉得,元巍行仅凭一个令牌便重建起重羽军?”
秦觉一怔。
重新将黑子落下,谢尧似笑非笑地抬眸。
过去的重羽军靠信仰与忠诚维系,而他自生来便不相信这种东西。
“人心,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棋局之上,黑子自劣局逆转,已成大好之势。
-
一月后。
天气日渐转寒,时节已近入冬。
今日是碎琼阁拍卖的日子
,谢惊枝并未与谢尧一同出宫,而是约定好在距碎琼阁一街外的酒楼见面。
至于缘由,这几月来除了按部就班地至文华殿习课,她空闲时间亦易容为沉妉出宫接了数桩案子,有前世的记忆与重见案发之景的能力,她状师的身份在上京城中已是小有名气。
近来有个案子方结,她率先去辨言堂,便是为了将回状交过去。
一路走上酒楼二层临窗坐下,谢惊枝唤来厮役上了壶热茶。她今日着了身暗色男装,发尾被简易束起,易容为沉妉的一张脸儒雅斯文,附上她那一身将显未显的气质,倒像是哪个世家走出来的小公子。
手执着茶盏不动声色从窗外观察过去,街上不间断的有马车匆忙行过,一看便是前去碎琼阁的人。
匿于地下的销金窟,多的是人不计代价也要挤进去。
余光瞥见楼梯转角处一抹淡色身影,谢惊枝侧目便与带着半张银色面具的人对上了视线。
望见谢惊枝的一瞬间,那隐藏面具之下的眼眸浮起细碎的笑意,扬起好看弧度的嘴角轻启。
“妉妉。”
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谢尧,谢惊枝一时没有接话。两人如今是在宫外,她自然不可能以“皇兄”二字来唤他。
像是看透了她的顾虑,谢尧温和道:“妉妉随意叫便好。”
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谢惊枝几乎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阿尧。”
谢尧有一瞬间的怔忪,随即回过神来,眸底的笑意沉了些:“嗯。”
两人一同自二层往下,将将要走到一楼,谢惊枝随意朝门口的方向一瞥,蓦地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下不可抑制地一跳。
眼见那人抬头就要向自己的方向望过来,谢惊枝猛地拉住身侧的谢尧,未待他有所回应,整个人便直直抱了上去。
第40章 巧遇深邃的眼眸浮起暗色,谢尧泛着凉……
见到立在酒楼门口的裴翊,谢惊枝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
裴翊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跟着自己来的?
谢惊枝几乎是瞬间便否定了这个念头。裴翊早就承诺过她,在她出宫时并不会随行保护,况且做为她的贴身暗卫,裴翊哪怕当真跟着她,也绝不会这般明晃晃地展露人前。
这厢正思索着,谢惊枝察觉手间环着的人主动朝自己跟前贴近了过来。
闻到那股熟悉的干净味道,谢惊枝猛地认知到自己片刻前干了什么,下意识想松开谢尧,却又想到裴翊可能正望着她的方向,跟着又将手环了上去,这么一动作,两人间的距离靠得更近了。
一时之间有种继续抱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的尴尬。
正当她犹豫之际,谢尧已自然环臂揽上她的腰,两人之间的位置顺势调转,谢惊枝的后腰抵上楼底转台出的木栏。谢尧将她圈在怀中,彻底隔绝了外人窥探过来的视线。
周身都笼着谢尧的气息,酒楼内的喧嚣声一时远去,谢惊枝仿佛只能听见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随着那杂乱无章的动静愈发鼓噪,谢惊枝陡然感到靠着的胸膛处传来轻微的震动。
谢尧低低的轻笑声传来,谢惊枝逐渐感受到另一道心跳声。
那声音也并非印象中那般沉寂,较之平日也快了不少,只是并不像她那般慌乱,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让谢惊枝莫名有种这声音是砸在自己心上的错觉。
“阿尧,刚才那人走了吗?”谢惊枝靠在谢尧身上,声音听上去有些闷。
“什么人?”
那声音中的疑惑不似作假,谢惊枝顿了顿,方才倥偬之间,谢尧应确实是没注意到裴翊。
她思索片刻,简单形容了一下裴翊的装扮:“就是方才站在门口,腰间垮了把剑,束着高发尾,身着了件鸦青色领袍的那个人。”
闻言谢尧安静片刻,似是侧目朝门口的地方看了看,拉长声调“嗯”了一声。
以为他是知晓人是谁了,谢惊枝方想询问那人走了没,便听见谢尧继而询问道:“是哪一个?”
“……”
一时有些无言,谢惊枝默了默,回忆了一下裴翊的面相,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索性直接放弃:“就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听了她的回答,谢尧这次寻找的时间明显比方才要长,良久,他才像是终于确定了一般,缓缓道:“还没走。”
两人只能继续这么抱着。
过了一会儿,谢惊枝又问道:“现在他走了吗?”
“还在。”
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谢惊枝:“现在呢?”
“没有。”
……
在门口呆了这么久还不动,裴翊是到这酒楼里来做阍侍的不成?
谢惊枝待不住了,刚想要抬头去看裴翊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又被谢尧温柔地摁了回去。
“嗯。还没动。”谢尧散漫地说道。
慵懒语气中的那股子敷衍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谢惊枝这下也明白过来谢尧是故意的了,松开抱住他腰身的手,将人朝外推了推。
抬眸望见谢尧一脸悠然笑意,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愧疚感,谢惊枝挑了挑眉,顾自转身往楼下看去,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来:“人呢?不是说还站在原地没动?”
淡瞥了谢惊枝一眼,谢尧抬手朝门口处指去,最终停在侧身坐于进门靠窗处的一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