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最后,歧渡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甚至直接变成了嘀咕,眼睛不自觉觑向一旁,神色也飘忽不定起来。
将歧渡一句话下来的八百个小动作尽收眼底,谢惊枝不忍直视将头偏向一旁。先前歧渡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还以为是他另有目的所以故意为之。
现在看来,这人分明就是个脑子里缺根筋的纯种傻子。
指腹沿着酒盏缓缓摩挲过去,谢尧显然也没打算理会歧渡的躲闪:“我合计着,那人帮你隐藏行迹隐藏了数月,再怎么无怨无悔,到今天,也总该收点儿利息了不是?”
听见隐藏行踪几个字,谢惊枝眉心一跳,侧目朝歧渡望去。后者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登时炸了毛。
歧渡这下也顾不得害怕了,直接拍桌而起,面上带着几分被戳穿的羞愤:“你跟踪我!”
见他这副模样,谢惊枝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谢尧竟也不恼,面上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还颇有闲情雅致地替谢惊枝将新上的热茶斟好,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未分给歧渡。
屋内一片寂静,两道视线陡然聚集到自己身上,谢惊枝一时有些如坐针毡,抬眸对上歧渡的视线,立刻接收疯狂眨眼暗示。
莫名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求助的意味来,谢惊枝暗暗叹口气,犹豫片刻,在桌下视线看不见的地方,抬手轻拉了拉谢尧的衣袖。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谢尧挑眉看过来。
谢惊枝抿了抿唇,学着歧渡的样子,朝谢尧眨了眨眼。
灯烛明灭的瞬间,谢尧轻弯了弯眼眸,浮动的光影恰好自他身上掠过,将他本就出色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谢惊枝有一瞬间的晃神,谢尧却已经将目光移开。
视线落回尚僵立在原地的歧渡身上,谢尧唇边的笑意淡下:“若不是我让人替你收拾烂摊子,当真以为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像如今这般逍遥自在?”
闻言谢惊枝与歧渡皆是一愣。
诧异之余,谢惊枝更多的是无奈。若歧渡的真实身份当真如自己想的那样,自己这几个月以来多番寻找芜澈未果,竟还是因了谢尧的缘故。
一旁的歧渡这下也反应过来,讪笑着将手收了回去,气势较之先前弱了不少:“你既然知道我会来,不会是专程到这儿来等我吧?”
谢尧但笑不语。
一张脸耷拉下来,歧渡就差没将五官皱成一团:“你确定今天就要?”
见歧渡不情不愿的样子,谢尧只淡淡道:“这上京城内想要见你的人不少。”
“我去!”歧渡抖了抖,打断谢尧的话,“我去!我现在就去还不成?”
言罢就起身朝房门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冲谢惊枝抱拳道:“小兄弟,大恩不言谢,日后我一定会还你助我的恩情。”
谢惊枝刚要回礼,就见歧渡倏而凑近自己,瞅了谢尧一眼,飞速道:“这人心眼颇多,小兄弟与其交往,还是谨慎为好!”说完也不待谢惊枝有所回应,便一个箭步夺门而去。
“……”
这厢缓缓将头转回去,谢惊枝对上谢尧似笑非笑的戏谑神情,勉强牵了牵嘴角:“他夸你聪明。”
……
歧渡与谢尧两人一席话跟打哑谜似的。这会儿歧渡人是走了,谢惊枝却落了满腹的疑问未解。
碎琼阁拍卖过了半场,其中不乏有惊艳不俗之物,谢惊枝也无暇欣赏,一门心思沉浸在方才的事中。总是不受控制地朝身侧瞄去,数次被抓了个正着后,也只是尴尬地眨眨眼,没安分一会儿又继续。
察觉那道隐约的视线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谢尧掀起眼帘淡淡瞥了眼一旁就差将“欲言又止”四个字写在脸上的人,冷淡倦懒的眸子浮起一丝无奈。
“想问什么便问。”
未料到谢尧当真会搭理自己的好奇心,谢惊枝心底一堆问题,真要说出口时却挑了句最没意义的废话:“你与歧渡认识许久了吗?”
话出口便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谢惊枝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随之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歧渡看起来与阿尧相熟已久,不知你们是何时认识的?”
修长莹白的指间酒盏轻晃,谢尧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高台上正巧在拍卖一副前朝宫殿的古字画,大熙国祚百年,虽是同为建都上京,原本的宫殿几经修缮,如今的宫内之景已与画中大不相同。
那画中繁华栩栩如生,一时引得不少人争相竞拍。
垂眸俯视着廊外景象,谢尧静了片刻,答非所问道:“妉妉自小在宫中长大。”
“我当然……”谢惊枝下意识回应,却倏而一怔。
谢尧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猛地回忆起一直以来被自己遗漏的往事,谢惊枝嗓音陡然滞涩,眼前浮现起一月前在西郊行宫的场景。
她和谢尧清晨见过谢执,自德和殿中出来,她不经意窥见飞甍一角,长定主殿。
十五年前,长定殿塌,镇北王身陷其下,抱憾而亡。
谢惊枝想起来了,谢尧并非是一直被养在宫中的。
阳郴之战江家叛国,军中群龙无首,气势低迷,北厉势如破竹,一路南下。谢执欲御驾亲征,是镇北王谢睢拼死拦下,立下军令状,临危领命,率亲兵北上,一举夺回数城。
北厉被迫休战,两国和谈。谢睢驻扎边境,苦寒风雪,三年未归上京。谁想一朝归城,却葬身在了用来庆颂自己功绩的殿下。
名震天下的镇北王溘然长逝,民间流言四起。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钦天监在这时上了封奏折,说是宫中有人命中带厄,乃是天煞孤星之相,阻碍了皇族天运。
无论是真是假,钦天监这封及时的折子都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最终这所谓有碍国运的名头自然落到了尚在冷宫中的谢尧身上。为了安稳朝局,谢执顺理成章地将谢尧送出宫去。
至于后来谢尧回宫,也未曾引起多大波澜。他依旧回到了曾经居住的冷宫中,生活与未被送出宫前,并未有任何差别。
谢惊枝微微垂眸,想来,若是谢尧当真认识了什么人,也是在被送出宫去的那几年中。
“原是如此。”谢惊枝轻喃了一句。
再一次直面了谢尧的过去,谢惊枝一时五味杂陈,原本想问下去的话一时之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歧渡与我自幼时相识,曾欠了我不少人
情,而今便恰是他能偿还的时候。”未待谢惊枝再开口,谢尧便已主动出声解释。
谢惊枝一怔:“与你今日想在碎琼阁拿到的东西有关?”
望见谢尧唇畔的笑意愈深,谢惊枝心电转念间已然想清楚其中关窍,微微正了神色。
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放眼望去,今日的地下拍卖场拿出来的物件,无论哪一样,流出去都是稀世珍品。
碎琼阁数年来屹立不倒,其背后之人能长此以往周旋于黑白之间,绝非是虚有其表之辈。
但这些物件最终到了卖家手里,便不一定了。既是绝无仅有之物,即便招来杀生之祸也不足为奇。
一旦走出碎琼阁,庇佑与规则皆不复存在。谢尧想要拿到的东西绝非等闲,价值亦不会止步于金钱,届时想要将其收入麾下且全身而退,他应是一早便准备了后手。
而歧渡便是其中的关键。
理清了思绪,谢惊枝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
“歧渡可就是芜澈?”
第45章 浮筠世人囿于表象,故而一叶障目,往……
光影沉浮,帘波暗流。
将心底疑问和盘托出的瞬间,谢惊枝望见谢尧眼尾极轻地弯了弯。两人对视一眼,其间心思已是不言而喻。
听见“芜澈”的名字后谢尧面上无丝毫讶异神色,谢惊枝了然,当初何观被抓,她夜探鞫狱时遇见谢尧,想必他早猜到自己会从何观口中知晓芜澈的存在。
谢惊枝微微敛目,她要找芜澈本是想探听他是否清楚何观十九年前杀害李钱的缘由,原以为芜澈能将易容之术传给何观,让何观能够假办李钱,凭两人之间匪浅的关系,起码年岁应该相当。
而现下看来,这芜澈分明只有弱冠上下的年纪,在阳郴之战时,怎么算也不会超过十岁,如何又得以传授给何观南疆秘术。
难道是何观骗了自己?
面色闪过一丝不愉,谢惊枝眸色微凝,李家人已被妥善安顿,她到也不至于真和一个已死之人计较,可话又说回来,何观那时分明已身处死局,又何必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地撒这么一个谎呢?
“我还以为,妉妉会对我今日究竟想拿到什么,更感兴趣。”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谢惊枝抬眸望见谢尧正神色幽幽地盯着自己,分辨了半刻他眼底意味不明的情绪,轻眨了眨眼:“总归我们今日会一直呆在一处,届时自然会知晓。”
也不知是不是被谢惊枝口中的“我们”二字取悦,谢尧心情较之方才芜澈在时明显要好上不少,坐姿慵懒,闲散的目光落在高台上,举手投足间的矜贵气透出风流的意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