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那时的宁铎,一张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自然不会知晓谢惊枝此时的想法,宁铎只一锤定音道:“宁家会站在五殿下的身后。未来,五殿下尽可为自己争上一争。”
往事在眼前须臾闪过,谢惊枝突然就回忆不起前世听到宁铎这话时自己的心情了。大抵是心潮澎湃,只觉世间万事皆有可为。
而今回头看,谢惊枝只觉得荒唐可笑。
好一个替自己争上一争。
过往她这一生,为宁家争,为他宁铎争,为宁安妤争,甚至是为宁绾争,却唯独没有为她自己争过一次。
做了一世的棋子,到了最后,她甚至没有认清自己应该是谁。
那股荒谬得近乎想笑出声的情绪充斥在心间,谢惊枝目光未从宁铎面上移开半分,眼底眸色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良久,谢惊枝朝宁铎行了一礼。
“惊枝自当谨记舅舅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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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自长秋宫离开的,谢惊枝一路漫无目的地走过,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到了流云殿的门外。
不抱期望地敲了敲殿门,谢惊枝安静在门外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人出来。
谢尧还没有回来。
意识到这一事实,谢惊枝一时竟辨不清心底的情绪究竟是失望,还是多掺杂了些什么别的情绪。
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前世及笈宴前的往事重演,就像是急于寻到一个宣泄口似的,她竟会下意识地想告诉谢尧。
谢惊枝不由暗自好笑,到头来,她唯一一个算得上无话不谈的人,竟然是谢尧。
而其中缘由却不是她与谢尧之间有多少信任可托,只是因为她已然被谢尧知晓了不少秘密,再多一个,好像也无关紧要。
总归关于谢尧的秘密,她也知道不少。
被自己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惹得弯了弯眼眸,谢惊枝也没走,索性直接就着流云殿外的台阶坐了下来。
将近入冬,流云殿四周原就萧条的景象更显荒芜,凛风一吹,只空寂得反复回想呼啸之音。
视线凝在不远处一株眼瞧着便要被吹折了的草茎上,谢惊枝目光一时有些放空,心道流云殿这么偏僻,好像也并非全无坏处,至少她随意坐在台阶上时,不用担心被什么人突然撞见,失了仪度。
就这么有一搭每一搭地想着,谢惊枝只觉得一股困意迟缓地涌上来,半支着手撑了一会儿,眼皮便沉重地瞌上。
谢惊枝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被一道搭在身上的披风惊醒时,清朗的天色早已暗下。
后颈处传来一阵酸痛,谢惊枝与面无表情立在自己跟前的人对视了好半晌,才慢吞吞开口叫了声:“乔风?”
乔风没有理人。
谢惊枝先前半坐着的睡姿着实算不上好,这会儿整个人半边身子都是僵的,缓了片刻才继续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公主。”乔风反问道,“公主一早便自长秋宫内离开,为何迟迟没有回殿。”
自知理亏,谢惊枝半笑着哄人道:“抱歉,害你担心了,我也没想到自已会在这里睡着。”
“我没有担心。”乔风语气生硬地回道,“我刚从武德司调来,不想没过几天便被遣回去。”
将半搭在身上的披风收好,谢惊枝起身,不出所料见到乔风登时克制着后退了小半步。
忍着笑意没有戳穿他,谢惊枝刻意拉长了语调,应和了一句:“我们乔侍卫从来只负责揍人,才不会担心别人。”
乔风:“……”
左右整了整衣上的褶皱,谢惊枝没再逗乔风,说道:“走吧。”言罢便要抬步,却见乔风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略有些疑惑地偏过头,谢惊枝问了句:“怎么了?”
视线下移落在谢惊枝拿着的披风上,乔风言简意赅道:“披风。”
伴着乔风的话,将要入夜的寒风刮来,衣袂翻飞间,谢惊枝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冷。
利落地裹上披风,谢惊枝稍稍回暖,冲乔风扬起一抹笑来:“多谢。”
乔风也没多言,微颔了颔首,两人便相伴着离开。
临走时,谢惊枝下意识回头望了眼流云殿紧闭的殿门,终究将心底莫名的担忧暂且按捺了下去。
……
之后几天,谢惊枝每日都要到流云殿逛上一遭,依旧没有见谢尧回来的迹象。
那日在松云居分别前谢尧轻巧说自己要晚上几日,按道理应该不是什么难以脱身之事才对,如今却迟迟未归。
先前一直若有若无的隐忧放大,谢惊枝心知谢尧不会那么容易出事,却依旧忍不住地焦躁。
虽然心里装着事,谢惊枝平日倒依旧维持着如常的样子,也没忘记宁铎让自己罚抄一事,自翰林院借了经书,便着手开始誊抄起来。
率先让她察觉到不对劲的,还是身侧乔风的情绪。
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谢惊枝略有些浮躁地叹了口气,握着笔的姿势未变,索性连头也未抬:“乔风,换纸。”
话音落下,立在近侧的人却一直没有动静。谢惊枝微蹙了蹙眉,抬眸望见乔风竟难得在走神,一时有些纳罕。
谢惊枝将手上的毛笔放下,抬手在乔风眼前挥了挥。
顿时自怔然中回过神来,乔风愣了愣,瞥见谢惊枝案几上落了墨迹的宣纸,低低说了句抱歉,随即飞快替换上新纸。
谢惊枝却没打算放过乔风,就这么定定望着人,既然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再说话。
被如有实质的目光盯得实在不自在,乔风率先败下阵来,颇为无奈地妥协道:“公主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安静片刻,谢惊枝轻声问了句:“你那天去留云殿,真的是去找我的吗?”
“真的。”乔风未曾犹豫地就回答道。
谢惊枝微妙地挑了挑眉,跟着就听见乔风又多补充了一句:“但不完全是。”
“所以。”谢惊枝微垂了垂眼眸,“你出现在流云殿,原本是为了去见三皇兄,对吗?”
沉默了一瞬,乔风承认道:“是。”
“但你并没有见到三皇兄,他一直没有回宫。”心头的不安无声蔓延着,谢惊枝蜷了蜷指尖,声音低得让人辨不清情绪,“三皇兄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或许。”
未料到竟是这般模棱两可的回答,谢惊枝皱了皱眉,抬眸却望见乔风亦是一脸不解的神色。
“殿下曾嘱咐我那日无论如何都要至流云殿见他一面,但当时我并未见到殿下。”乔风语气古怪道,“而且自那日起,我便与殿下失去了联系。”
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忪,直到指尖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谢惊枝才
回过神来,下一刻却已然站起了身。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乔风下意识跟着谢惊枝朝外走去。
谢惊枝目不斜视,再出声时已经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淡然。
“去松云居。”
第66章 医圣不小心吓着小姑娘了,这如何能怪……
在松云居外敲了半晌的门也无人应声,谢惊枝失了耐心,偏眸望向候在她不远处的乔风。
凛风中的谢惊枝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翻墙,会吗?”
乔风微微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见乔风没什么问题,谢惊枝也没多言,朝一旁走了几步来到松云居的外墙边,径直灵活一跃,翻墙而过。
她将将落地,乔风便紧跟着翻了过来。
略略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谢惊枝很快便放弃了自己找路的念头。松云居极大,她上回来时也不过熟悉了其中的几个厢房而已。
刚想开口让乔风带路,谢惊枝便听见有人的脚步声缓缓逼近,随之便与一张熟悉的脸对上了视线。
乍见到认识的人,谢惊枝微微松了一口气,正要出声,对面的人却倏然睁大了双眸,不掩震惊的声音继而响起。
“你谁?”
谢惊枝愣了愣,下意识道:“歧渡兄……”
“你到底是谁?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谢惊枝最后一个字尚未开口便被芜澈的惊叫出声打断。
被这一声吼得微蹙了蹙眉,谢惊枝跟着便瞧见芜澈面色惊恐地朝她的方向扔了什么东西过来。
?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谢惊枝直愣愣地望着扑面而来的白色齑粉,紧急之间还是乔风一把拽上她的手腕将人拉开,这才让她避开没有触碰到。
被拽得踉跄了几步,谢惊枝刚站稳,近处的回廊内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侧目望见秦觉一张微肃的脸,谢惊枝眨了眨眼。
秦觉见到她也是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后便将腰间出了一半的剑收回了剑鞘。
一旁的芜澈尚还沉浸在乔风将谢惊枝拉开的诧异中,颤颤巍巍抬手指向乔风:“你、你怎么能将外人随便带回松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