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不由得磕了一道,随即便是杂乱起来的心跳声,鼓噪得让人无法无视。谢惊枝轻声询问道:“我们去哪儿?”
身前的人步伐未停,谢惊枝却感知到牵着自己的手蓦地紧了紧。
“给妉妉去拿那盏最好看的花灯。”
那盏花灯的确极美,剔透的琉璃之上雕刻繁复,在一众璀璨的灯火间也不失其色,灯壁上春日百花齐放,栩栩如生。
谢尧言时轻易,行起事来也当真是轻而易举。渐渐的,人群中好似有一道屏障将两人自动隔开,周围的窃窃私语清晰落到谢惊枝耳中。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怎生得比姑娘还要好看。”
谢惊枝稍稍莞尔,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得朝那旁人口中比小姑娘还要姝丽几分的人望去。金冠鹤氅,玉带玄袍,一身矜贵出尘的气质,合该生出几分谪仙般的清冷来。
那花灯被挂了一夜也未曾被人赢走,如今不少人挤在周围,不甚甘心地想要知晓自己究竟是输给了何人。
谢尧一路势如破竹,只差最后一道便能拔得今晚的头筹。谢惊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却见谢尧在接过最后一道竹笺时,未再如之前一般流利地解出谜底。
阵阵骚动声自人群中传来,谢惊枝倒没觉得谢尧会被难住,只是在他转过头来寻自己时,不免得一怔。
竹笺被递至谢惊枝跟前,谢尧面上难得浮出几分独属于少年的恣意来:“最后一道灯谜很难,我解不出,还要劳烦妉妉。”
话音一落,哗然之音四起。谢惊枝却看得分明,那双眼睛里一片笑意,哪里能窥出零星半点的困顿之色来?
不过是先前种种于他都可以不作数,只要她解出这道灯谜,那盏花灯便是她的了。
耳侧的喧嚣声如同隔了浸水的布匹,让人听不真切。谢惊枝视线凝在谢尧的身上,下意识想要寻出点什么来,可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道竹笺。
笺身被握得久了,染上温润的热意。谢惊枝接过竹笺,在看清那所谓很难的灯谜后,眸色一顿。
杯盈浮玉色,霜雪落青州。
青州地处大熙西南边境,经年多雨湿热。
“谜底是……”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竹笺,谢惊枝双眸微敛,浓长的眼睫在睑下拓出一片阴影。这应是今夜诸般谜题中,最简单的一道了。
青州是不会下雪的。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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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灯盏上流光浮动,在灯影交织间几经变幻,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谢惊枝暗暗叹了口气,深觉无论是手中发光的物件还是身侧牵着的人,无疑都太过显眼了。
少女眉眼间划过一丝苦恼,兀自垂头思索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一众视线中夹杂着的窥探与觊觎。
淡淡朝旁侧觑视一眼,谢尧轻勾了勾唇,眸中却是一片沉冷,噬骨的杀意遮也不遮,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在一瞬间便隐匿了踪迹。
等谢惊枝再抬眸时,察觉到周身的视线淡去不少,还微微诧异了一道。
不远处高耸华贵的楼阁,两人并未走近,堪堪避开青鹤楼前的人潮。
朱檐玉阶,数月过去,这座楼阁矗立如初,没有丝毫变化。阁门一开,无数人依旧趋之若鹜,想要进去一览这天下第一楼的风采。
谢惊枝思绪飘远了一瞬,竟莫名生出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来。
行至此处并非偶然,是谢惊枝想到与谢为准和谢忱走散了数个时辰,迟迟没有消息,想必都在设法与对方汇合。
青鹤楼是林家产业又引人注目,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看这络绎不绝的模样,也不像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散去,谢惊枝左右也不着急,索性拉着谢尧在一处茶铺里坐下。
“三皇兄。”谢惊枝温柔笑开,将手中的花灯递过去。
望见她的动作,谢尧只挑了挑眉,却没有抬手。那闲懒神色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东西是她赢下的,自然也就是她的。
“我知道,这盏灯现在是我的。”谢惊枝眸色清浅,那抔掬在眼中的水光就像要溢出来似的,“只是我要将它送给你。”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看着,谢惊枝固执地伸着手,迟迟不愿意落下。半晌,谢尧轻叹口气,终是接过了花灯。
“为何想送我?”手中的花灯分量不轻,谢尧视线未从谢惊枝脸上移开一瞬,心底却倏而升起一个念头,或许方才不该让她一个人拿那么久的。
“不只是想。”谢惊枝摇了摇头,“是已经送了。”
“那又为何要送?”谢尧顺着她的话,换了个问法,低沉的语气染上诱哄的意味,好似要引出她言下一切的别有用心。
“因为,我一直在想,应该要送三皇兄怎样的新年礼物才好。”没有错过谢尧一闪而过的茫然神情,谢惊枝一双眼睛笑弯成月牙。
“三皇兄,新年快乐。”
其实她已经说过了,但上一次只是为了回应他而已。她总觉得,应该要再说一次才好。
谢尧,真的,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平安喜乐,顺遂如意。
未曾宣之于口的话湮没于心底,良久,她听见谢尧的回应。
“好。”
那双眼睛是一片澄明的温和,就在谢惊枝被那灼人的目光凝得想要避开视线的时候,茶水被适时地呈了上来。
对发烫的脸颊后知后觉,谢惊枝拿过桌案上的杯盏斟了盏茶,仰头一饮而尽,倥偬间差点呛到自己。
“慢点喝。”谢尧轻蹙了蹙眉,提醒道。
谢惊枝刚想找补句自己是太渴了,茶铺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
不经意转眸望见人群中一身华服,分外显眼的二人,谢惊枝眼前一亮,起身便想要寻过去。
“三皇兄,你在此处等我片刻,我看到大皇兄他们了……”我去寻他们过来。
“妉妉。”
一句话尚未说完,谢惊枝听见谢尧的声音,竟是少见的紧绷,步伐一顿:“怎么了?”略带疑惑回头的瞬间,谢尧已是陡然变了神色,迅速一步上前抱住了她。
下一刻,“轰”地一声巨响自人群中炸开。
谢惊枝身体一僵,猛地意识到什么,随即挣开谢尧的怀抱转身望去。
刺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原本聚集在青鹤楼前的人潮乱作一团,如鸟兽般四处撞散开去。最中心的一群人却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齐齐呆愣在原地。
谢惊枝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谢为准与谢忱,两人面上俱是愕然的神情。他们看上去并未受伤,只是衣衫被溅上零星的血迹。
一个浑身浴血的人立在他们身前,脚下亦是流淌成河的鲜血。
那人手握卷轴,定定凝着谢为准,未几,一封长卷徐徐展开,放眼望去,那卷上密密麻麻的朱红,皆是人书写上去的姓名。
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什么,谢惊枝即刻便想要上前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氏为祸西南盐道,卖爵鬻官,以青鹤楼为依,行贿赂之举,扰大熙国法,罪不可恕,其心可诛!”
第81章 渴求目之所及是漫天的火光,无声的恐……
目之所及是漫天的火光,无声的恐惧摧折人心,谢惊枝立在原地,脚下桎梏而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低头审视那沿街流淌而去的蜿蜒血迹,眼底却是一片空茫。
四散的人群仿佛看不见她一般,倥偬逃离间与她擦肩而过,不消片刻,鼎沸喧嚣便归于沉寂。
不知是谁呓语般的轻唤声响起,谢惊枝似有所感般抬眼望去,道路尽头,倒在地上的那人华服染血,匕首深深扎入胸膛,周身赤色干涸,早已没了生息。
那人脖颈往上被一道卷轴覆盖,只见那展开的长卷之上,赫然是一个个被鲜血晕染开来的姓名。
“……”
陡然自梦魇中挣脱,谢惊枝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如同一个刚溺过水的人,慌乱地汲取着空气。
沾了温水的锦帕触上脸颊,细细替她擦过睡梦中浸出来的汗水,谢惊枝浑身一僵,却终究是没有躲开。
初醒来时昏黑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寝殿内的门窗紧闭,厚重的幔帐半遮下来,谢惊枝偏眸,只能望见一双映着烛光的眼睛。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不适感,谢惊枝尝试着动了动,随即便被刺痛引得眉间微蹙,眼前又是一阵晕眩。
但她并没有在意,只固执地转头寻上那人的目光。
“为什么?”唇畔翕动间,开口的嗓音竟是滚过粗砾般的嘶哑。
谢惊枝没有听到回答,只感到携着寒意的手覆上她的脖颈,滑腻的药膏触上肌肤,不知是碰上了哪一处,惹得她不由自主地轻颤。
一道轻笑声蓦地自殿内响起,谢惊枝紧咬住嫣红的下唇,克制住将要溢出的声音。
“妉妉觉得是因为什么?”像是得了趣一般,谢尧手下的动作愈发放肆,清越的语调掺杂上缱绻的意味。
耳后的肌肤烫得像是被灼烧过一般,两人维持着暧昧的姿势,谢惊枝望进谢尧连一丝温度也没有的眼底,青鹤楼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神色亦是寸寸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