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殿门,秦栀腿一软,红景赶忙扶住,两人快步走远些,秦栀扭头,颤着声音问道:“姐姐最近是不是没在家里?”
“听老爷夫人说,大姑娘为了生产前理清账簿,这几日都在外面庄子上盘查流水。”
“姐夫呢?”
“大姑爷陪着大姑娘,一道儿去的。”
那应当是无恙,鲁岳明如今是工部的人,每日虽说可不在署衙当值,但点卯不能少,也就是每日他都回去工部署衙走一遭。
那嘉文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究竟有何深意,秦栀心中五味杂陈。
珠镜殿内,沈贵妃将从淑景殿回来,吃了两盏酒,面色酡红,看到秦栀福礼,随意摆了手:“没有外人在,何必拘泥俗礼,近前坐。”
赵启百日那会儿,秦栀是在青州的,人虽没来,但秦家以她的名义送了很是贵重的整块沉水香的香山子,凭木形雕成国色天香的姿态,既赏心悦目,又香气沉蕴,贵妃甚是喜香,故而将那香山子摆在寝房,日日熏着,果然神清气爽。
秦栀拿荷包逗赵启,小小的人,粉雕玉琢,小嘴满是口水,却不脏,饱满油润,她很想掐他小脸,但贵妃不是姐姐,赵启也不只是外甥,等姐姐生了孩子,她肯定要动手掐一掐,捏一捏的。
如是想着,贵妃开口:“陛下同你说了吗?”
“什么?”
“他给你亲外甥用金子铸了柄如意,说是要让他一辈子躺在金山银山里,不愁吃喝。”
亲外甥三个字格外咬重,沈贵妃亦是瞧出秦栀举动里的客气疏离,虽不强求她对启儿如何喜爱,但亲眼瞧着她畏手畏脚的触碰,还是有些膈应。
秦栀笑:“那还真是贴心的礼物呢。”
“是吗?”沈贵妃打量她一会儿,问,“你和厌哥儿也该有了吧。”
秦栀低头,小声说道:“是我不争气。”
沈贵妃一愣,少顷笑道:“什么争气不争气的,瞧瞧,我随口一句话倒热惹的你伤感起来。这事急不成,像我这般,这么多年才得一子,你们两个年轻又很恩爱,迟早会有孩子。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你待厌哥儿好,他待你好,这样的日子也是神仙日子。”
说完,神情变得落寞,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赵启,小人口水流了下来,张牙舞爪的咧嘴笑,看了会儿,沈贵妃又展露笑颜。
宣政殿内,嘉文帝一反常态的慈祥温和,招手:“朕拟了个章程,你来瞧瞧。”
沈厌接过去纸张,看到章程里各部各人,都是朝中得力干将,文武兼修,里头还有致仕的傅家老大人。
他不解,问:“陛下这是列的什么?”
“朕今岁尤为感慨,总觉得时日不长了,太子年纪尚小,不能无人教导,这位傅老大人家学开的好,日后让他做太子太傅,规矩启儿品行学识,这位卫家五郎,拳脚功夫厉害,便做启儿的师父,教他纵马射御,还有这位,擅博弈....”
他说话时潺潺从容,像在托孤。
沈厌警觉打断:“陛下,恕臣愚钝。”
“厌哥儿,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几年下来,朝事操劳,国事疲惫,朕无大功,却有小过,诸如青州军登新罗帮其平定百济和高句丽入侵之事,朕做的不妥,也着实昏了头,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沈厌攥紧了拳头,依旧装聋作哑。
嘉文帝扶额,沉重吐了口浊气:“朕不该为报一己之私,搭上那么多条无辜性命,朕愧对先帝嘱托,愧对大周百姓。
有朝一日朕若不在了,你和这些人要一同辅佐启儿,把赵家的江山,坐稳。”
大笔一挥,在章程最前列,嘉文帝写下“沈厌”的名字,众辅臣之首。
“有一件事,朕踌躇许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陛下请讲。”
风刮开楹窗,撞到墙后“啪”的反弹回来,烛火摇摇欲熄,待嘉文帝音落,沈厌惊坐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第73章
夏日的雨来的总是猝不及防,轰隆隆一阵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檀木香车的翠顶上,像鸟雀啄食,雨越下越大,逐渐将车内的呼吸遮盖住,马车晃动,朝着安国公府方向驶去,因为路滑视线不好,车夫赶的很慢。
秦栀拂去肩上的雨珠,又用巾帕擦拭发丝,扭头看见心不在焉的沈厌,眸光郁沉,神情恍惚,她靠过去,低头侧起脸看他:“怎么了?”
沈厌低头,对上她略弯的眼睛,少顷:“有些乱,让我静静。”
秦栀放下帕子,双臂环过他的肩颈,仰头轻问:“可是嘉文帝又说了什么,令你犹豫不断。”
沈厌阖眸,五息后暗声道:“没有。”
两人回府时,苍穹如泼墨一般,浓云密布,雷声翻滚,沈厌擎着一把雨伞,将秦栀半抱着护在怀里,甫一踏上台阶,秦栀便把他扯进门,解了湿透的披风扔到地上。
黏湿的发贴着脸,秦栀看了会儿,忍不住眨了眨眼,雨珠沿着睫毛掉下来,他也有些发呆。
“你想好了,便告诉我,不想说也可以,但你别做坏事,也成。”
她明亮的桃花眼像星星碎在其中,沈厌捉过她,吻下去,沿着唇角密密匝匝的亲吻,一直吻到西侧间,解了衣裳双双漫入池子,微热的水温令他们发出舒服的喟叹,夏雨不冷,但潮湿泡着骨头,令人很不舒服。
秦栀喝了碗浓郁的姜汤,又洗去满身疲惫,他或许没有精力闹腾,几番厮磨后将人抱出来,回到床上便拥着秦栀陷入静谧之中。
秦栀没有听到匀促的呼吸,也知他有心事不肯倾诉,便往后靠了靠,像小猫一样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他在头顶炽热的喘息声,在这样的雨夜,她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她的。
沈厌垂眸,秦栀已经睡着了,紧紧抓着他的手偎在唇边,他没有动,眉心微微蹙起,饶是不想相信嘉文帝,但今日的话,实则不是无迹可寻,甚至印证了许久以来的猜测。
关于徐州,关于当年的守城之战,的确跟母亲之死相关。
龌龊,恶心,他不想让秦栀知道这些脏东西,至少现在不行。
他抱紧了秦栀,把脑袋埋在她颈间,这一夜,雨很大,他却像江口浮荡的小舟,被一根线牵引着,每每飘到远处,又被她轻轻拽回来,他喜欢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安心,幸福。
七月初,秦熙生下一双儿女,帖子送去安国公府时,秦栀正在收拾孩子的一应物件,一听说自己做了姨母,手里的肚兜险些扯破。
“怎么这么快,竟提早了半个多月,还好我早早便开始准备,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红景去装贺礼,小衣等物,红蓼去找更换的衣裳,秦栀净手洗面,挽了个高髻簪上七宝玲珑簪,对襟长衫勾出婀娜身形,她额外往贺礼中添了一对纯金百日锁,这才满意的封匣,起身乘车回家。
秦明景难得休沐回府,陪着袁氏坐在襁褓前,一人守一个,见那乳母要将孩子抱走,又纷纷起身追随,唯恐有个差池,孩子摔了掉了被人换了。
秦熙却是个心大的,半躺在
床上喝了两大海碗的桂圆红枣炖阿胶,饶是刚生完,却不见一丝憔悴,皮肤白里透红,饱满透亮,比生之前还要有福相。
她一手托着一个金锁,掂了掂分量放回匣中,啧啧:“还是亲姨母好,出手阔绰,又很得体,我替两个孩子谢过你了。”
不待秦栀说话,秦熙又忙补道:“这可是出生贺礼,不算百日洗礼,三个月后你得再添些好玩的东西,可不许耍赖。”
秦栀戳她眉心:“做娘的人了,心眼越发小气。”
“自然,我攒的越多,他们往后越省心。”
其实刚生完的刹那,秦熙便与袁氏有了更密切的感受,从前是心疼袁氏身为母亲身为秦家主母的辛劳,现在是站在母亲的角度,不自觉便想着为孩子打算长远,越长越好,这大概是本能,在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孩子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本能的想要保护他们,给他们一切最好的东西。
“你还没做母亲,很多事都不懂,往后你跟妹夫有了自己的孩子,自然也就明白了。”秦熙看孩子被抱出去,抬眸扫向秦栀,“沈家没说你吧。”
“什么?”秦栀没听懂。
见她这般茫然,秦熙心中有数,便没再执意追问,转了个话题说到宫中近来变动。
“皇家别苑已经呈交御览,陛下和太后都去瞧过,也很满意,各种细节且不用说,回头自是要填补些琐碎,父亲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你有没有听到这么个消息?”她压低嗓音,扫了眼门外又把视线挪到秦栀身上,“皇家陵园最近调拨过去诸多护卫,陵园墓门启开,宫里也说有人见到了金丝楠木棺椁,会是太后吗?”
“太后娘娘常年吃斋念佛,身体比那几位王爷还要康健,这别苑便是为了她老人家修身养性耗重资修建起来的,她还没来得及享用,怎么可能有事,宫里伺候太后的人不都说吗,老太太好得很,再活二三十年不成问题。”秦栀捏着碗沿,将吹得半温的黄酒递给秦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