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喜_三月蜜糖【完结】(118)

  话虽这么说,却只淡淡揖礼,视线不躲不避,就这么直愣愣盯着榻上人。

  嘉文帝笑,咳了声,巾帕上沾着血,他仿若不觉,将那帕子慢条斯理叠起来,放在床头,掀眸笑道:“你倒是忠诚。”

  “可没有朕的旨意,安国公擅自离境,重兵无首,你就不怕代州起乱吗?”

  “陛下尽可放心,代州有我三个义子,他们军威旺盛,自然也能镇得住士兵。陛下身体羸弱到此等地步,还是莫要关心国事了,何不趁有口气的时候,将后事赶紧安排妥当,省的陛下驾崩,朝野动荡,我那小外甥无论如何都压不住诸多王公重臣的。”

  事已至此,所谓君臣有别,虚假面皮,全都不需要了。

  沈昌既决定归京,便是早就预谋了今夜的见面,他就是要在嘉文帝活着的时候,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天下如何落到他的囊中,他就是要让嘉文帝感受到天地悬殊,云泥之别。

  如同当年,他出现在俞嘉宝那一堆朋友里时,如何的局促不安,自卑,紧张,看着他们一个个锦衣华服,谈笑风生,不管他怎么融入,还是会被排斥出来。

  他们说着看似不经意实则各有深意的讥讽,无不嘲笑他的出身,贬他不配做俞嘉宝身边人。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时刻,正因如此,他平等的怨恨着他们每一个人,包括俞嘉宝。

  他感激她的喜欢,有一段时间甚至受宠若惊,但欢喜后更多的则是惶恐,担惊受怕,这都是俞嘉宝带给他的,他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怯懦,所以他最怨恨的那个人,其实也是俞嘉宝。

  尽管她什么都不要,也不在意,但她站在高处谈笑风生时,是踩着他的自尊凌辱的,她根本不关心他。

  身为一个男人所需要的自尊,何其重要。

  幸好,他笑到了最后。

  “陛下的诏书拟好了吗?储君年幼,老臣担心诸王爷不服,故而想请陛下立老臣为辅政之首,在储君成人之前,老臣会替代他行监国之举。”

  嘉文帝又咳了几声,抬起袖子瞥了眼,已经没帕子了,那血一点点流出来,似在提醒他生命的即将逝去。

  “朕真想让阿宝看看现在你,面容扭曲,利欲熏心,丑陋的像鬼一样。”

  沈昌冷笑:“可惜,她死的早,瞧不见了,不过陛下可以死后找到阿宝,亲自告诉她,告诉她我活的好好的,在没有你们的时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沈昌,朕不妨告诉你,即便你最终站在高位,手握生杀大权,你身上...”嘉文帝乜了眼,轻飘飘的蔑视,全然不把沈昌放在眼里一般,“还是下人的味道,粗鄙,低贱,这事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别费心思欲盖弥彰了,你就是沈昌,没有阿宝,你什么都不是。”

  长剑出鞘,直抵嘉文帝喉咙。

  他不惧,甚至往前顶上剑刃,颈子割开血口,他笑着,病态的笑容里尽是不以为然的嘲讽。

  像在看一个乞丐穿上绫罗绸缎后的沾沾自喜,这让沈昌神经绷紧。

  “写诏书,我可让你死的痛快些。”

  “朕是天子,不受贱人胁迫。”

  “赵权,你真可怜,像条狗一样偷窥着阿宝,可惜,她看不到你,也绝不会喜欢上你,她偏偏就喜欢我,喜欢这个你从不放在眼里的下人,如此说来,你仿佛连个下人都不如,这辈子都只能看着自己所爱,为我妻子,为我养育儿女,你也只能怨恨了吧。”

  故人重逢,如此揭老底的场景却

  是不曾想过,太不体面。

  还是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沈昌也想不到自己会做的这般不上台面,这都是嘉文帝逼得。

  “你写与不写有何区别,你死了,我就是辅政大臣,照样独揽权柄。”

  “瞧瞧你这迫不及待的丑陋样子,贱人就是贱人,即便现在统领重兵,封你安国公,镇北大将军,你还是如此腌臜低贱,阿宝当初是不是瞎了眼,啊...”

  沈昌的剑穿透嘉文帝的手掌,钉进楠木榻上,嘉文帝面露痛苦,额间青筋鼓了出来,却咬紧了嘴唇兀自冷笑。

  “实话告诉你,朕早就拟好了诏书,首辅之位也有人选,你可以杀了他,取而代之。”

  “是厌哥儿啊,阿宝和你的孩子,你去杀他吧,杀了他,你就能登上权力的顶峰,去吧。”

  剑尖拔出来,嘉文帝的手甩到被面上,血水汩汩流淌,他倒吸着冷气,往后瘫倒靠着软枕,疲惫的眉眼却没有一丝悔悟与畏惧:“你以为你赢了?”

  沈昌抬眸睨着他,嘉文帝举起戳穿的手掌,拿到眼前翻来覆去的查看,血水流到面上,沿着额头一路蜿蜒至唇角,他仿佛觉不出疼痛,也没有任何不甘。

  “你以为没有朕的准允,你想回京便能回的来吗?”

  “沈昌,是朕让你回来的,是朕想你回来了,懂吗?”

  “你就是一条狗,闻到肉味就变得迫不及待,朕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想在朕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炫耀?这辈子怕是不成了。”

  沈昌警觉的看向四周,嘉文帝冷冷一笑,“放心,没有伏兵,只有朕和你两个。”

  “天下是朕和朕的儿子的,永远不可能落入你的股掌之中,朕..给你留了礼物。”

  嘉文帝虚弱的靠着软枕,自知大限将近,再无回旋余地,他当然是胜者,即便以此等死状谢慕,他也是胜者,他相信沈贵妃和他的儿子会被沈厌照拂的很好,沈厌那种人,一定会庇护着亲外甥,走到权力中心,天下还是赵家的,只要赵启是储君,他就赢了。

  沈昌这种败类算什么,不足为惧。

  他要的,是沈昌众叛亲离,父子反目,要他为当年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嘉文帝最后抬起眼皮,似笑非笑的望向沈昌,蒲昆不是无缘无故被翻找出来的,是他寻了十几年,终于看到指望后,将他推向沈厌面前,从徐叔方,再到尤家,还有蒲昆,所有跟当年之事相关的人,是他用了诸多手段拼凑到一起,特意方便沈厌去查的。

  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去岁,他知道天不假年,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给了沈贵妃这个孩子。

  因为权衡利弊下,只有沈贵妃生下皇子,江山才能稳固,沈家人才能护着赵家,一直坐在皇位上。

  “朕走了,你也别想..好.过。”

  被戳出血洞的手垂在榻下,嘉文帝一动不动的躺着,浑浊的眼珠死死朝前,望的方向,恰是沈昌站立的位置。

  这夜,在悄无声息中,嘉文帝崩逝,而早已预备好的棺椁,也很快派上用场,从门下到尚书以及翰林院各位秉笔,业已写好新诏。

  天亮时,一切归于平静,大行皇帝棺椁之前,礼官宣读了诏书,也宣布了辅政大臣,以沈厌为首辅的架构呈到百官之前,有人唏嘘,有人了然,重兵监管下,各仪式进行的有条不紊。

  停灵七日,大行皇帝运至皇陵。

  与此同时,蛰于公府的沈昌在一盏茶后,陷入昏迷,再次睁眼,人已经身处密室。

  他头晕的厉害,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摸索前行,但伸手不见五指,行动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没有说话,闭了闭眼适应黑暗,在清醒的刹那,他便知道是沈厌设计了自己。

  也只有他能。

  没有杀他,将他关在此处,是要逼问出什么吧。

  想起嘉文帝临死时说的那些话,沈昌心中涌出不安,遂低沉着嗓音试探着喊道:“厌哥儿,出来。”

  没有回应,静的令人头皮发麻。

  沈昌触到墙壁,后背贴上去,面朝前方,这是个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空气里散发出檀香的气味,像在祭典死人,他打了个冷颤,又喊:“厌哥儿,你出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乍一响起,眼前忽然闪过白光,他抬手挡住,却见两侧厚毡落地,露出楹窗,骤然得见天日的时候,眼睛受不了,合了许久才一点点睁开。

  然后,他僵在原地。

  正前方挂了个人,之所以说挂,是因为他双脚离地,还恍惚转了少许。

  沈昌压下惊惧,连年征战,他对死人没有畏惧,只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看见这么个东西,一时没有准备,心跳的厉害。

  在毡帘扯落后,并未有其他人出现,沈昌余光扫向两侧,而后平复下心情,走到近前。

  那人垂着脑袋,蓬乱的头发满是血污,年岁不小,发丝间杂着银白。

  沈昌蹙眉,手往上一抬,片刻后,松手,人往后接连退了数步,直到快抵着墙壁,他站定,眼神变得惊慌锐利。

  他知道了,在看清那人脸的时候,所有侥幸悉数浇灭,万念俱灰,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知道亲生儿子缘何如此对他,缘何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沈昌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然恢复如常,声音也变得冷硬低沉:“我不管你知道什么,出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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