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事,不过出去一趟,回来怎么脸色煞白,怎么了?”
秦云这两日起疹子,不能见风,故而此番宫宴,秦熙只带了秦英过来,方才英姐儿饿了且又闹觉,秦熙便带她出去溜达一圈,直说喂饱后逗弄一会儿,不叫她睡的这样早,故而过了半个时辰,秦栀才意识到她尚未归来。
秦熙惨白着脸急促喘了几声,抬手示意她看孩子。
秦栀打开包裹的小绸被,只一眼便怔住,扭头:“这是...”
秦熙深吸一口气:“我带英姐儿遛弯时,看到沈太后被逼进一间偏殿,便自那偏殿后门推开一条缝,有四个内监守着,沈太后和孩子还有一个大宫女像是被看管起来,我不敢声张,更怕怀里的英姐儿出声。
想走时,沈太后发现了我。”
秦栀跟着心一紧:“然后呢?”
“她看到了英姐儿。”
秦栀将襁褓里的孩子盖上,露出熟睡的半张小脸,“所以她逼你,用英姐儿换了赵启。”
可以想象,在那种情境下,若秦熙不肯,沈太后一定会发出响动,而秦熙和英姐儿自然也跑不了。
秦熙摇头:“我当时也不知怎么了,魔怔了吧,脑子一热便把英姐儿从窗缝里递进去,然后沈太后就把他..幼主递了出来,我片刻不敢耽搁,抱着孩子便赶回麟德殿。”
“你说,会是谁,胆敢在宫中劫持太后和幼主,又有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连内监都能买通,这事成也罢了,若不成,牵连进来的都得死,他们便不怕死吗?”
秦熙压低了嗓音,此刻觉得手脚冰冷,用不上劲儿,根本没法动弹。
秦栀给她搓搓手,“若拿住太后和幼主便是稳操胜券,说明此人是正统,也就是先帝的兄弟们或者儿子们,大皇子和二皇子资质平庸,断不敢做出此等悖逆之事,而先帝的几位兄弟,个个皆非省心。”
会是谁呢?
秦栀让秦熙和孩子留在此处,又让贺荀和许安前来护卫,不敢调遣太多,恐引人耳目,她自己回去麟德殿,恰好瞟到沈厌身边的肃王。
一时,了然。
难怪,老太妃赶着除夕前去了国寺修行,肃王妃身为儿媳同去陪伴,二人皆未出现在今日的宫宴上,原是早就做了打算。
该怎么办呢?秦栀站在原地飞快的思忖,显然,肃王只让人挟持而不是杀害或者转移,是要在今日拿到什么东西,于他而言,应该是诏书,盖有大周玺印的禅位诏书。
而后他便可以持诏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顺势登基,或许还会假意推辞一番。
安生的最好,不能惊动六使臣,否则其余各国闻讯而来,势必要以大周朝局不稳为由重新谈判与大周的契约岁贡。
肃王如此,无非是拿捏着沈厌对沈太后和赵启的感情,笃定他不敢冲动,两条人命,换一个诏书。
赵家都是一群疯子吗?
秦栀觉得不可理喻,看守沈太后和英姐儿的内监,想必也是死士扮的,为的便是关键时刻不留后患,她必须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能让肃王恼羞成怒,否则他会鱼死网破,弄死太后和英姐儿,也不能让他得逞,堂而皇之的窃权。
肃王在麟德殿,既不出殿,又能让胁迫太后和英姐儿的人动手,那么关键在于线人传递消息以及时间的把控上,他既不打算大张旗鼓,便是想用最快捷的办法悄无声息篡权。
宫内应该没有多少叛军,如今禁军统领为卫戍阔,他就算想要安插人手也没有胜算,肃王想要诏书,想在宫宴上登基称帝,那么他最在意的就是时间。
在他不时往外逡巡的急切眼神中,秦栀断定猜测。
“本王保你沈家青云路,也保赵启不死,你知道,我年纪不小了,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你答应最好,若不答应,本王不介意玉石俱焚。”肃王摊开手,慵懒的靠着圈椅,“本王没有几个护卫,也不可能掀起惊涛骇浪,当着文武百官和众使臣的面,本王就是想当皇帝,若不然,死了便死了,能让太后和幼帝同去陪葬,我死的甚有价值。
只不过,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倒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收场,是要自己篡位,还是将帝位双手碰给宁王,庆王,横竖,没别人了,不是吗?”
沈厌掀眸,轻笑,正欲开口时,秦栀的手搭在他肩上,嗓音温柔恬静:“闻人表叔刚才找你,怎么没过去?”
跟着冲肃王嫣然莞尔:“叨扰殿下说话了。”
肃王眉眼清冷,淡淡嗯了声,别开视线。
秦栀借着靠近的光景,凑在沈厌耳畔将英姐儿替换赵启的消息简言告知,顺势坐下,又道:“殿下,方才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西面偏殿走水了,仿佛还有您的人往麟德殿这边跑,护卫恐其惊驾,将其拦在殿外,是要叫他进来,还是您出去?”
西侧,肃王的眼立刻眯起来,若有所思的看着秦栀,继而冷冷一笑:“你就不怕断送大周王朝。”
“我一个小女子,自然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我只是说西面偏殿走水,里头的人怕是活不成了。”
”那里面有谁,你们夫妻两个清楚,很好,既如此,那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肃王死死盯着手上的扳指,骤然站起身来,睨了眼秦栀和沈厌,阔步朝外走去。
沈厌扭头,秦栀道:“不要紧,都是我胡编乱造的,他此刻出殿,不是去找线人便是往西偏殿瞧个究竟,方才我已跟宿星嘱托好,不会弄出大动静,惊动麟德殿的朝臣。”
随后,她又将沈太后和秦英被困偏殿的事快速讲完,简言扼要:“我怀疑那四个内监是死士,故而需要你找几个身手特别好的过去救人,不能有任何疏忽,太后要救,英姐儿也要救下来。”
“我知道,我会救她。”
“闻人表叔跟上肃王了。”
两人沿着长廊缓步而行,略过周遭护卫的看守,直至肃王停住脚步,转过身用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他们。
“人算不如天算,本王命不好,总是轮不到最好的机会,从前如此,今日也如此。”
“不过,本王无憾,做了一辈子逍遥王爷,就是没尝过做皇帝的感觉,九五之尊,无上荣耀,能睥睨众人,举手投足间决定很多人的命运,太遗憾了。”
他拨着手里的扳指,忽而扯起嘴角,阴恻恻的目光落在秦栀身上:“你坏了本王的好事,坏了本王的命格,你实在是...该死。”
沈厌上前,将秦栀往后扯了把。
闻人奕瞟了眼,攥紧手中的短剑,三两步走过去,在肃王前半丈远站定,隔开他们两方人。
肃王看着他,有一瞬的恍惚,忽然眼睛一紧,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睛:“你是...我便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会是他的孩子,哈,难怪赵权非要你死,难怪他让你去新罗,难怪...青州卫家....
原来你是他的孩子,皇叔啊,可怜啊。”
肃王有种平静的疯感,不知是在感慨自己还是在感慨闻人奕。
“你也要抢皇位?不,这不算抢,皇位本就是皇叔的,他是太子,若非死于御苑之变,皇位不会落到父皇头上,也就不会落到赵权头上。
你抢也好,总之不是赵权的孩子做皇帝,本王也不至于死不瞑目。”
闻人奕看着他自言自语,待他说完,淡声道:“我是闻人家的男人,从我懂事起便是,死后,也只会入闻人家的祖坟。”
肃王拧眉:“皇位啊,天底下最尊贵的权力都在那儿,你不想要?”
闻人奕不语。
肃王冷笑,讥嘲:“是怕摄政王护着赵启,不肯给你?也对,那是人家的亲外甥
,你只是个表叔,血缘上差许多呢。”
秦栀担心他在拖延时间,也恐西偏殿那边行动出差池,遂打断他:“殿下,实不相瞒,西偏殿里的人不是陛下,而是我姐姐的女儿,您若是能及时收手,我们保证不会伤您和肃王府分毫,只要您别一意孤行下去,就都有机会。”
“棋差一着,我认命。”
肃王扫向她,拢起双袖慢条斯理的摩挲手指:“本王是帝王血脉,不受任何人的怜悯同情,做这件事之前,本王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用不着你给我机会,可笑。”
话音刚落,他忽然起手,几根明晃晃的银针倏地射出,正冲秦栀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闻人奕横起短剑伶俐划开弧度,银针撞击到刀刃,叮叮落地。
紧接着,肃王举起手臂,露出一把小型弓/弩,在闻人奕未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的射出。
箭矢如雨,密匝剧烈,不似银针的脆弱,尖端扎到刀刃时,刃面被击出浅痕,闻人奕手背青筋暴露,屈膝抵住,余光可见箭矢陆续砸来。
“表叔小心。”
秦栀刚要上前,沈厌冲了过去,撩开氅衣快速抖落,箭矢被裘皮攒成一片簌簌坠地。
肃王闭了闭眼,而后将最后的一排箭对向闻人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