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在北境立下赫赫军功,圣上除去封赏更是赐居前魏王府邸为其新府,由上林苑监重新修翻新,府邸规格羡煞众人。
秦栀努力回想半晌,却是没有半分印象。
秦栀见她认真纠结的模样,不由笑道:“那时候你的眼里除了薛岑,还能装下谁?沈厌不像薛岑那么活泼,他性格乖戾孤僻,即便是现在入武德司做了指挥使,还是很不近人情的样子。”
武德司掌管各部机密要闻,指挥使直接听命于圣上,是极其神秘紧要的部门。
秦栀自动忽略秦熙口中的“薛岑”,琢磨少顷,抬头对着秦熙一板一眼问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才会喜欢上我。”
秦熙怔愣了瞬,旋即噗嗤一笑:“你什么都不用做,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就行。”
秦栀咬着唇,明润的眸子沁出羞恼,脸微微涨红:“从前的事我还没同你算账,又要招我,真惹急了我可是六亲不认。”
“我错了。”秦熙忽然改口,伸手托起秦栀的下颌,“你不该看他,你应该无视他,用现在这副骄矜傲慢不可一世的神情,你不知道,这脸着实太招人喜欢了。”
秦栀自然知道秦熙在胡闹,说的话信口而出,毫无根据。然回去后左思右想,始终不得其解,遂沐浴完换上寝衣便坐在菱花镜前,盯着镜子里的人目不转睛地观察。
红蓼有些纳闷,便也歪过头去:“姑娘在看什么?”
秦栀抚着腮颊,细长的手指如葱白一般,脑袋侧过来,又转过去,“红蓼,我好看吗?”
红蓼:“姑娘当然好看了,姑娘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了。”
“你也喜欢这张脸?”
镜中人的脸因热气熏蒸染上粉红,肤色便越发细白如雪,鸦羽似的睫毛纤长浓密,显得那桃花眼明亮有神,说话间唇瓣轻启,饱满而又柔润。
红蓼抑制住想触碰唇瓣的冲动,用力点头:“当然,谁看了都会喜欢的。”
“那倒不一定。”
秦栀垂眸,将双臂横在案上,衣袖皱起,露出小截皓白腕子。
曾经她也这么以为,她知道自己生的好,自小到大似乎从未主动开口求过什么,有时候连眼神都不必示意,很多人前呼后拥,也有很多人争着向她献殷勤,她习惯到稀松寻常。
直到在沂州碰壁,她才知不是所有人都在意容貌。
昨夜一场大雪,下的浩浩荡荡,晨起时整个京城都笼罩在银白澄净当中。
光顺门前,秦家马车同七八辆马车堵在一起,听从护卫的指引按照次序经过楹门,往麟德殿方向缓缓驶去,高墙内的宽巷虽已清扫,但砖缝里的冰让马车举步难行,向北走到右银台门时,所有人下车下马,步行前往麟德殿。
秦熙和陆家张家娘子打招呼的光景,秦栀落了单,便跟在内监后携红蓼红景继续赶路,她进宫次数不多,依稀记得前面就是仙居殿,从前她们还在仙居殿打过双陆和叶子牌,吃过酒插过花,她还得了皇后娘娘的赏,抱回家一提篮芍药。
崔皇后身子羸弱,不然宫宴也不会交到沈贵妃和薛妃手中。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提醒。
“仔细台阶湿滑。”
秦栀回头,看见有人阔步走来,视线自月白色鹤氅上移,是一张熟悉的旧脸。
故人重逢,最怕处境云泥,何况还是曾经的青梅竹马。
秦栀只怔了一瞬,随即转身就走,但人在倒霉时喝水都能塞牙,她刚踩上台阶便觉得脚底一滑,眼见着就要在薛岑面前摔个大马趴,忽见左侧有人从侧门走出,秦栀手忙脚乱一把攥住他手臂,那人被她拽的打了个趔趄,幸好反应快借着廊柱撑住身体,将秦栀稳稳托了起来。
“四娘......”
薛岑的鞋出现在秦栀视线里,她忙松开手,也顾不上看恩人是谁,垂眸道谢后,匆匆离开。
薛岑要追,却碍于身前人的站位不得不暂缓脚步。
“原来是沈大人。”薛岑拱手作揖,目光却略过他望向游廊中的背影。
沈厌眼神冷淡,还了一礼。
“我有事先行告辞。”
便见薛岑径直绕过他,火急火燎追了出去,在那榴红色身影将要拐过游廊前,将人堵到角落里,两道身影交叠,隐没于皑皑雪雾之中。
檐铃晃动,沈厌收回视线,兀自低头掸了掸抓皱的衣袖,朝右侧踱步走去。
第3章
麟德殿台基高,拾阶而上时为了避开薛岑,秦栀走的飞快。
薛岑年轻体健,三两步便轻易追上与她并行,又恐落人口实,每每遇到宫人经过都会特意避开些,而后再重新跟上。
像是一场沉默的追逐,亦或者是较量,她不停,他便一直追下去。
其实薛岑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在她逃离的刹那最本能的反应,追上她,看着她,就像小时候的每一次,不论谁对谁错,总之他都是第一个低头的。
秦栀到底比不过薛岑的体力,很快便被逼的气喘吁吁,她抓着扶栏,转过身来。
来不及收腿,薛岑险些撞上。
两人近在咫尺,他听得见呼吸声,看得见她因愠怒恼红的脸颊,眉心蹙拢,秀眸幽深,他几乎能猜出下一刻她会做什么。
她从来都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性格,她会恶狠狠踹他一脚,然后理直气壮地骂他“活该”。
想到这儿,薛岑竟有种说不出的期许。
但秦栀不发一言,只是居高临下瞪着他,眼神从恼怒逐渐恢复平静,往后退了两步,确认薛岑不会再跟上后,头也不回地疾步跑开。
殿外数九寒天,殿内却是暖意熏人。
正脱解氅衣的时候,秦熙已与陆娘子张娘子说完话,走过来朝她努了
努嘴,“看见没,那个穿鹅黄色华服的女郎。”
秦栀顺势望去,果真有一抹鹅黄色身影被薛驰月等人围住,她们似乎相熟,说话间发出阵阵笑声。
“崔皇后的外甥女,昨日刚进京,怕是也想打安国公府的主意。”
崔皇后入宫只生下三公主,再无别的子嗣傍身,崔家式微,远在京外的崔家人更是急的团团转,恨不能替崔皇后诞育皇子,也好日后有所指望。偏不能,便不甘坐以待毙,想笼络权臣替崔家铺路,权势叫人得陇望蜀。
如今沈贵妃和薛妃风头正盛,不论结交哪位对崔家而言都是有利无弊。
秦栀思忖时,秦熙忽然凑近:“当然,也可能是看中了薛岑。”
冷不丁被她呵了口气,秦栀躲了下,抬头恰好看见女眷堆里身形高挺的薛岑,他被薛驰月拉到黄衣女身边,介绍一番后两人各自作揖,接着周遭女眷纷纷露出别有深意的神情。
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薛岑回头,看见秦栀的刹那,面色慌乱,脚步立时后退。
秦栀错开视线,不在意道:“他喜欢谁想娶谁,随他便是了,与我何干,你莫要翻来覆去的试探,总之我是一定要嫁进安国公府的。”
秦熙拍拍她的肩:“我真是喜欢你清醒决绝的样子。”
主殿比前殿还要暖和,炭炉中的火苗烧的旺盛,高案上除了瓜果糕点还摆着新折来的梅花,热气催发下开的如火如荼,满殿清香。
此次宴席,崔皇后没有露面,沈贵妃和薛妃借着热闹同底下人吃了几盏酒,趁机将在场女娘和小郎君们逡巡个遍,彼此会意,便相携去了槅扇后的偏殿。
“看到没,角落里那位便是安国公府世子。”
秦栀看到沈厌的第一眼感觉,是冷淡,孑然于世俗的安静漠然,他就坐在那里,自动屏蔽开周遭的嬉笑熙攘,目光幽静,神色沉沉。
他穿了身雪青色襕袍,五官生的清隽俊美,唇角轻抿,面无表情的抬了下眼皮,又寡淡的垂落,眉宇间沁出疏离阴郁之气,尽管不少小娘子已经蠢蠢欲动,无数次隐晦地朝他抛去倾慕眼神,但尚未有人主动与其攀谈。
纵然美貌却叫人望而生畏,他不是能轻易撩拨的郎君。
殿内有人下棋,有人观棋,稍微活泼的打起叶子牌,闹腾点的则围着一张黄梨木大案玩起樗蒲,放上些有趣的物件做彩头,低声呼卢喝雉,自然不敢动真格的赌,毕竟贵妃和薛妃都在偏殿听着动静。
诸如薛驰月为首的娘子郎君则裹了厚厚的氅衣,在前呼后拥中跑去殿外,踩着积雪追逐打闹,折梅枝,拱雪团,笑声透过楹窗灌入耳中。
秦栀感到十分焦灼。
她依着秦熙的法子盯梢沈厌,他却连眼神都不肯接,只神色凌厉地啜茶凝神,垂眼静思,直到被沈贵妃唤到偏殿,秦栀深深呼了口气,觉得手心后背全是汗。
想象和行动终究有差,她思索的很是周全妥帖,不过是主动些,只要走到他面前寒暄开口,他总不会冷脸沉默,但凡有回应,就会有后续。
她容颜姣美,还怕他不会动心吗?
徘徊间,沈厌自偏殿侧门举步而出,来不及再去犹豫,秦栀忙面不改色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