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男替身_咚太郎【完结】(78)

  老师怕她被排挤,安排成姐姐的同桌。

  那女生很高,以至于无法安排到前排。姐姐便主动请缨,搬桌子到后面陪她。

  “你好啊,张同学,我叫乔童安。以后我就是你的新同桌了,我们好好相处吧!”

  姐姐打招呼时,对方扭过脸,如同撞见太刺眼的光,条件反射逃开。

  “她不喜欢你。”

  回家路上,乔一元踢开一颗石子道:“你是班长,又不是医生,老师凭什么要你去照顾别人?她那是在转移责任。”

  “没关系,我不在意。”姐姐笑吟吟抬手,帮她把校服领子翻过来。

  “而且小雪很高啊,等关系变好了,我就可以问她平时经常吃什么、做什么,怎么能长得那么高。”

  乔一元:“……高倒是真的。”

  一般来说,初中女生好少能长到175cm,姐姐知道她想长高,最好比乔老板高,面对面吵起架来更有气势。

  “不过,我已经提醒你了。”妹妹嘴硬说,“你肯定白费力气,张雪不会理你的。有时间帮别人,不如多睡点午觉。”

  “谢谢元元关心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啦。”姐姐听完便似一只明媚狡诈的狐狸眯起眼睛挨过来。

  她躲开,她又靠。

  个性要强的妹妹嫌肉麻,忍无可忍,拔腿就跑。

  如今想来,那天也是午后,昏黄的太阳半挂天际。等等我,姐姐一边喊,一边跟着跑,马尾与校服、书包垂下的带子一同在空气里荡圈,脸上尽是笑意。

  事实证明,乔一元猜错了。

  在姐姐三百六十度环绕攻势下,张雪很快软化,成为姐姐的朋友,甚至是最忠实的那一个。五年前因冒雨寻人跌落山崖,至今仍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明。

  爸爸承担了医药费,并雇她外婆为公司保洁,交保险;妈妈抽空便去医院探望她,有时候会叫小女儿一起。

  可乔鸢只去过一次,亲眼目睹活生生的人插满管子犹如一块木头被铺在床垫上,任人同情,任人翻转,就再也没去第二次。

  她不敢。

  她想,她当初一定是故意的。

  看准了中考这个重要节点,故意借题发挥,靠闹别扭,靠冷战,企图引起父母的注意,从而夺回一点自我认为该有的待遇。

  姐姐也明白,她总能明白她的计划。并且不愿意让她的斗争输得太难看,决定借夏令营避开战场,最终却有去无回。

  连她的朋友也成了植物人。

  ——一切都是你的错。

  恍惚间,好似有一道声音幽幽地说,乔一元,乔鸢,你有罪。

  幼稚、冲动、偏执,不足以概括你的罪行,所以,应该接受惩治的人是你。只有你,而非乔童安和张雪。

  “……”

  咔嗒,咔嗒,咔嗒。

  钟表走针声去而复返。乔鸢用力按压太阳穴,就着幻听,迫使自己正视往昔。

  说出来的话却半真半假:“我姐本来要去明德高中读书,可是出了点事,她走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爸妈很痛苦,每天都尝试找她,老把我我认成她,喊她的名字……”

  “然后我爸就不太着家了,我妈也是,比起我更想对着姐姐的照片,很久不从卧室里出来。我不习惯一个人在家,就通过网聊认识一个人,让他监督我学习,陪我一起列任务目标,根据完成情况给我奖励或者惩罚,一开始他做得很好。”

  前面所有铺垫都是为了说出这件事。

  “当然,主要是我很聪明,执行力高,花大价钱请来的名师补习效果不错。我的成绩、高中段里排名进步很快……”

  见她停住,陈言眸色漆黑,终于出声问了一句:“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后来了。”乔鸢划出一抹浅笑,胃里情绪翻涌。纵使极力装作淡漠的样子,也许她的尾音正在发颤。

  陈言没有笑,一言不发凝视她好久。

  时间无限接近于停止,某种隐秘的东西在流淌,看不见,握不住。

  再过一会儿,搞不好陈言就要承认,他叫陈言,叫郑一默,总之不是明野。

  接着推翻所有谎言,向她解释当年的所作所为。也可能落荒而逃。

  “外面还下雨么?”乔鸢及时打破沉默,她听见声响,但不像雨。

  “下午转成冰雹了。”

  陈言回答。

  “冰雹……”好陌生的词汇,她低喃,“从我出生开始,温市没下过冰雹。”

  “不奇怪,所有事都有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是吗?”

  不确定为什么,乔鸢眼前浮现画面。

  妈妈的哀切,爸爸的隐忍,还有姐姐流泪的样子,怒吼的表情,愤恨撕裂奖章、将她推向地面;白纸灯管闪烁,老人白发驼背,连连感谢,扭头捂脸无声大哭。

  它们真的,都会过去吗?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绝对不会。

  毕竟从昨夜混乱的发病斥责到确定幻听,她的身体里有悲愤,有苦涩,亏欠,唯独没有哭泣的想法。一秒钟都没有。

  然而听到对方用十分沉稳的口吻,笃定地说‘是’时,她很怀疑,假设此刻视线完好,或许她能从陈言静默的瞳孔中清晰望见流下眼泪的自己,和不受控制的面部神经。

  “我没事。”

  乔鸢快速出声,阻止陈言说话。

  数不清第几次,她在他面前失态。突然嚎啕或快速抹掉眼泪假装没这回事都挺逊的。

  便下意识抬眼,细长的眉形相应抬高。眼皮快速颤动,转动眼珠至眼眶左边,使劲抿住下唇。

  再挪到最右边,微微掀唇吐出一口长气。

  像是一个镜头,一把钥匙,刹那间陈言得以从一连串熟练的动作中窥视到她遗落的少女

  时代,潮湿晦暗。

  那些他所不曾插足、断然错过的时日,也许她无数次这样去做,才从乔一元变成乔鸢。从元元化作莉莉。

  他站起身,正要去拿纸巾,乔鸢却拉住他,对他说:“抱我一下。”

  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珠。

  灯光影影绰绰,属于陈言的身影俨然压下,肢体结实有力。

  那种紧紧的,好似绝对不可逃脱、再也不会被放开的拥抱则令空洞者感到一阵奇异满足,弄得乔鸢既想再哭,又想笑,乃至于嘲笑。

  ——我知道你的秘密,陈言。

  你的室友,你的同学,日常来往的实验室师弟师妹、导师们皆所不知的秘密,可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是家属互助群群长。

  因为你也弄丢了你的亲人,你也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

  我们都想赎罪,不得其法。

  也想过自私歹毒地抛下阴影,独自存活,可是。无论怎么做,我们身负案底,一个嫉妒姐姐、促使姐姐悲惨命运的人,一个弄丢自己亲弟弟的人,不再被父母承认的人,真的有机会再幸福吗?

  有资格吗?

  所以我才走出家门,你才来到这里。

  万籁俱寂时借意缠绵,即便睁开眼,这里没有丢失的弟弟,没有重病的姐姐,仅有我们两位罪人,万恶的源头。

  犯了同一条罪的人,罪犯理解罪犯,罪犯不会谴责罪犯。多么好笑的原理,令人贪恋的体温。

  “明野。”她听到自己说,“我要洗澡。”

  “好。”假的明野说。

  “但是刚涂了药。”假莉莉说。

  “再涂一遍就好。”他说。

  “好。”她说,“你是一个好人。”

  尽管有前科却不妨碍的好人。

  ——我不是。

  陈言想,乔鸢并不了解。

  他绝非值得褒奖的人,而是一个抱罪的人,被恨的人。

  因此,他可以受到惩罚,她却不一样,是那个很好、很努力、值得跃出泥潭的人。

  只有你,一元。

  第56章

  花洒淅淅沥沥,将人打湿。

  密集的水声好比珍珠,一颗一颗溅到身上,沿皮肤滚落。人则化作湿滑的鱼,剥了鳞片,十指相扣,按压在玻璃上。

  侧脸贴门,是冷的,身后却极其滚烫。

  有人踮起足尖,另一人便往前一步,将自己的脚掌垫进去。更坚实,更紧密。

  温水没至脚踝,不住泛开涟漪。于是乔鸢就像被提起来的天鹅,全身上下,唯一的着陆点在于陈言。

  陈言的手宽大,指骨分明、匀长,干燥。收治的力量似乎能轻易折断圆珠笔,此时格外轻柔地握住乔鸢,给人洗起澡来,既细致又暧昧。

  取下浴巾帮人擦身体、吹头发则接近温柔。

  手指也有点软下来,绵呼呼地穿行于湿长乌黑的发间,指腹轻轻按压头皮,舒服地令人昏昏欲睡。

  好在,其他地方是硬的。

  吹风机呼呼运转,陈言站在雾里,十分陌生但又上手很快的服务着她。

  乔鸢背对镜子,坐在铺了软巾的洗手台上,一条手臂支撑台面,另一只去碰他。

  嘴唇,下巴,生硬的骨头、鼓胀胀的手臂肌肉,以及紧实的腰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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