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广阔的芦苇地,无边无际的白茫茫的苇子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小月在这齐肩高的苇地里茫然地奔走着。她迷蒙的意识根本弄不清她在寻找什么,可是她确定,她一定是在寻找一个极为重要的、非找到不可的人。
然后,她就看到了孟子煊。
她飞快地奔向他,他的手臂张开,似乎是在微笑着迎接她。
她跑得很快很快,几乎施展了全部的灵力在奔跑。
可是,不论她跑得多快,都不能阻止他离她越来越远。他明明一动都没动,只是张开双臂迎接着她,可一切却都在后退,他所在的那一方天地在后退,直至将他带入一片虚空,带到不知何处的地方。
小月停止了奔跑,她没有了方向,在茫茫的芦苇荡的中央,她成了天地间最为孤独的那个人。
不过,很快,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先是细如蚊吟,而后,便渐次地清晰起来。
那个声音在说:”一切幻像,皆为虚妄,无望之妄,何苦为念。孟夫人,请醒来吧!”
小月想,倘若她见过菩提,那么这一定是菩提引渡世人的声音,因为在那银白得刺眼的一片白茫里,唯有这声音,能渡她出苦厄。
然后,她就睁开了眼睛。
事后,小月不止一次地痛悔过这一幕,她想,如若时光能倒流,她一定会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哪怕是咬碎银牙,也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
她已经做了三个月的圣君,自以为涵养功夫早已是今非昔比。可是,当她看到他,看到他的身体,她依然不可遏制地放大了瞳孔,于此同时,从她的嘴巴里泄出了一声除了表示讶异,毫无任何意义的“啊——”字。
然后,她就看到,眼前之人如星月一般璀璨的眼睛,迅速黯淡了下去。脸上勉力维持的笑意,也似玉山崩塌,轰轰然无声地碎裂了,最终,在那一张堪称完美的玉面上,只留下一抹如冰雪凝结而成的、永不可消融的、冰冷的自嘲。
仿佛有细碎的沙子摩挲过心口,小月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疼。她想要道歉,可眼前之人却已抢先对她表达了歉意。他的声音虚浮而沙哑,似悬浮在半空的微尘,可他的态度却极为谦卑且诚挚,他说:“对不起,孟夫人,我这个样子,吓到你了吧!”
小月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任何一句话,足以安慰,这样的他。
第156章
他是坐在轮椅上的,或者,也可以说,是被绑在轮椅上。他的衣裳干净而体面,靛青的鲛绡,流淌着月夜深水一般的光泽。可是,再体面的衣裳也遮不住他的形销骨立。而况,他的脖颈、两肩、腰上、腿上都被众多的、不知何用的半尺宽的铁圈牢牢绑缚着,而从那些铁圈里,又纵横牵出无数的、细小却坚硬的银丝。银丝像血管一样遍布他的全身,使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极为复杂而又精巧的器械里。
小月无法猜度这些精密的器械究竟会如何运作,可她能够肯定,他之所以还能够维持着一个“坐”的姿势出现在她的面前,应当全是仰仗着这些器械的功劳。因为,他的身体,那样瘦弱而微颤的身体,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半分的力量。
可是,这毫无力量的身体此时却“动”起来了。
她看到他缓缓地抬起了原本还静静搭在膝盖上的一双手,这双手在上升到齐胸的高度后,便即调转了方向,慢慢地移向了静置在一旁的几案。几案上摆放着一只青釉的茶盏,盏中碧水莹莹,清可见底。
小月几乎是立刻便猜到了他的用意,可她仍是一动也没动。此时的她,早已行动自如,只消一伸手,便可端过那一只茶盏。但她没有这样做,而是呆滞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等着他用瘦可见骨的手指,僵硬地捧起了那一碗热茶,继而,将之缓慢而恭敬地呈到了她的面前。
在她的眼前,她清晰地看到他的每一根手指,都被细细的银丝牵引着,而在他的指节处,则镶嵌着一个个圆形的、发散出无数丝线的、形如戒指的指环。
小月不得不惊叹于这机械的精巧,却也不得不为使用它的人,感到悲哀。
可是,她很好地隐藏起了自己一切的情绪,一切的好奇。
她的确变得聪明许多了,起码,不会再像初见孟子煊那般冒冒失失。
所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爽快地接过了他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
可是,这茶,也未免太苦了一点。小月真的是很难不皱起眉头。
她忍耐得很辛苦,可对面的辛夷却终于又露出了一点笑意。
“孟夫人,对不住,我忘了提醒你这是药,你大可不必,喝得那样快。”
他的嗓音依旧虚浮,却多了一点温煦,像初升的朝阳,隔着窗户纸,撒下了一把碎屑样的金光 。
小月也笑了,她将茶盏重又放了回去,拿出她一贯的、对待任何人的随和态度,向她投来了似嗔实娇的一瞥,她说:“辛夷,孟子煊可没有告诉我,你喜欢拿药来招待客人。”
辛夷听后一愣,而后便露出了雨后初霁般的朗朗的笑容,“孟夫人见笑,辛夷从前,并没有这样的习惯。”
第一次见面,总算没有太尴尬,辛夷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见小月抬眸四下张望,知道她定是在寻孟师兄,于是主动告诉她:“孟太子就在隔壁,他中了迷障,不过并无大碍,夫人不必担心。”
小月点头,“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辛夷道,不过他虽这么说,人却并没有动,而是抬起那如风烟凝翠般的眉眼,定定地看着小月,似一只意外闯入麦田的小鹿在征询着原住民的意见,他尴尬而又小心地询问,“某与孟师兄,已经许久未见了,不知孟夫人可否行个方便,让某与师兄,稍叙旧谊。”
小月觉得听他说话,简直和听孟子煊说话一样舒心,只可惜,她上回闯入鉴天镜,并不曾留意到他。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他是子煊的至交,自然也就是她小月的朋友了。
所以,小月极为大方地点头道:“好说好说,你们这么久没见,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我不着急,你们慢慢聊,只是……”小月咧嘴一笑,“我有些饿了,你这儿若是有什么吃的,不妨先送一点来给我。”
辛夷立时道歉,“是某考虑不周,来人,去备些酒菜来。”
小月愉快地享用着一桌子好酒好菜,辛夷在稍稍作陪后,便即策动轮椅,先行离开了。
孟子煊醒来时,觉得脑袋疼得简直像要裂开了一般。
小侍者递上来一碗药,他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你家主上呢?”孟子煊问。
小侍者没说话,而是回过头,向某一处黑暗的角落看了一眼。
孟子煊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便看到那深黑的过道里,隐隐可见一个坐着的人影。
他的心立时像是负载了千钧,无可挽回地沉入了湖底。
可是,他到底涵养深厚些,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小侍者退下。
然后,他就听到他自己的、略为沙哑的声音,喊出了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辛夷。”
辛夷并没有向他走过来,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时间仿佛是凝滞住了,因此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子煊才听到他轻声的回应,“师兄。”
仅仅只是这两个字,却已然使孟子煊心中洪流倾泻。他感到了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糊住了他的眼睛,使他透过跳跃的灯烛,探向他目光,仿佛隔了一层又一层岁月的轻纱。
孟子煊是一个世所罕见的高手,可是他却无法抵御命运向他射来的一柄又一柄暗箭。
谁都无法抵挡命运的戏虐,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承受。
孟子煊太擅长忍受这些了,所以即便他的心,刚刚才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可是他的脸上,却已经浮出了比三月春风还要温暖的笑容。
这是他一贯的,嘲弄命运的方式。
也是他一贯的,安慰自己和安慰别人的方式。
孟子煊没有催逼他,而是闲闲倚靠在床头,开始讲述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得是一万六千多年前了吧,神仙的岁月实在太过漫长了,以至于孟子煊有时候也不能确定某件事情究竟发生在哪一年。
不过,对于那件事本身,孟子煊倒是印象深刻。
当时,距离辛夷拜入鸣岐山已经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说长不长,可是对于一个稍有资质的修仙者而言,都已经足够令其突破小乘境界了。
更何况,还是拜在无极天尊门下的修仙者。
可是,作为烛龙一族唯一的继承者,打从出生便被授予了族长之职,甚而连天帝都对其寄以厚望的辛夷,却始终不能突破这一境界。
于是,哪怕是连在鸣岐山洒扫庭除的小童,都知道了这一届的烛龙族族长,根本就不是个修仙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