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族族长,连小乘境界都突破不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要知道,上古神族中最为骁勇善战的,便是烛龙一族了。烛龙族的每一任族长,都曾缔造过令三界传颂不惜的、战神的传奇。
只除了这一位。
当然,辛夷也并非毫无过人之处。
他的过人之处,便是特别擅长制作一些精巧的小物件。
只要是他做出来的,每每都能令人大开眼界。
譬如那能打出“师尊寿与天齐”六个大字,并且在鸣岐山上空持续了半个月还没消散的烟花。最后还是师尊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用术法将之从空中抹去了。
譬如那一到戍时便从匣子里蹦出来,高唱一句“今日事,今日毕,留待明天更着急”的报时鸟。
譬如……
总之是数不胜数。
照理说,有如此一技之长,即便修行的天分差点儿,人缘总该是不错的。
毕竟,大家虽是前来学艺,逢年过节的,总还得回家走走亲戚,届时,拿出辛夷小师弟所做的一两件小玩意儿,讨一讨家里长辈或晚辈的开心,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这个小师弟却是一毛不拔。
辛夷很有敝帚自珍的精神,他做的东西,虽然已经堆满了整整一屋子,可除了师尊外,再没有旁人收过他一件小礼物。
也不是说大伙儿没去讨要过,毕竟,能报时还会说话的小鸟儿,谁不喜欢呢?
可是,架不住人家不肯给啊!
辛夷小师弟的本事不大,族长的架子却一点不小。你笑嘻嘻地上前搭讪,人家连个笑脸子都不肯赏你。
罢了,上门求人总得脸皮厚点儿。师兄们拿出同门的情分开始和他套近乎,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末了,终于转回了正题,假作漫不经心地指着一件自己心仪已久的物件道:“师弟,你这样东西真是顶顶的精巧啊,平时也不见你拿出来玩过,好东西蒙尘,最是可惜了,不知小师弟可否愿意割爱,赠与师兄一两件。哦,师兄自然也不会白占你便宜,我这儿也有样好东西,拿来和你交换,你看成不成?”
如此,真真算是极为客气了,便是再不通世故的,也晓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毕竟既是同门,又同属世家,将来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结果辛夷却并不如此,他连正眼都不瞧瞧人家手里的“好东西”,干净利落的一把好嗓子,拒绝起人来也尤为干脆,直截了当一句“我的东西从不送人,师兄请回吧”,便将人撅回了姥姥家。
这可真是……
好在无极天尊门下的弟子,个个修养极佳,否则,焉能忍住不去揍他!
故此,辛夷的名声,除了“资质凡庸,不肖其祖”之外,又多了一样,那就是“孤吝难合,自视甚高”。
辛夷的侍从也着急,就劝他们主子,“主上,您瞧瞧,和您同门的,哪个不是世家显贵,咱们烛龙一族日渐式微,您又有这么一手绝活,偶尔拿出几件,拉拢拉拢他们,与咱们,也有利无害不是?而况,您做的那许多玩意儿,咱们的这间小屋,也实在堆不下了啊!”
辛夷年纪虽小,对人对事却也有自个独到的见解。他把手里的玩意儿随意一丢,便即冷着脸道:“堆不下就着人运回去,咱们的宫殿那么大,总不至于没处搁。你也别拿这些话再来劝我了,要知道,世家之间的交情,都是靠利益串联起来的,凭着这些小物件,能顶什么用?反倒叫他们看轻了咱们,把咱们当成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使唤。”
就是这么个性子,能有什么好人缘呢?故此,辛夷试图突破小乘境界失败的第三天,也没有一位师兄师姐主动前来安慰安慰他。
辛夷大约自个也觉得丢脸吧,故此,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足足闷了三天,也没跨出门槛一步。甚而连西方佛母前来讲经,他都没去听。
辛夷的侍者又开始着急了,这……总这么不出门,会不会憋出毛病?
旷的课多了,会不会被勒令退学?
啊,如果自家主上在鸣岐山无极天尊门下,都不能学出点名堂,那么咱们烛龙一族,岂不是真的完了?
呜呼哀哉!呜呜呜~~~
就在小侍者坐在门口长声短叹的时候,忽而见着一位身着青衣的颀长身影,悠闲而散漫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走来。
来者……可是青丘的太子爷不是?
关于这位孟太子,小侍者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首先,其身份之显赫自不必说,白帝独子,未来的青丘国君,便是如今同在鸣岐山学艺的天君之子钟离亭,风头也未必盖得过他。
再说他的本事,虽则门中论序齿,他排行只在十二,可若是比起修为高低,他至少能进前三甲之列。
可就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性情却又是一等一的好。钟离亭高冷,风曦骄横,唯独这位孟太子,从里到外的,称得上一句温润如玉。起码小侍者来这山上三百年,都不曾听人说过一句有关他如何不好的话。反倒是连常年供应山上菜蔬的王大妈,一谈起他来,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他“脾气好得很叻,和人说话也是笑眯眯的,我每回送菜给他,他都要说一句'大娘辛苦',我都不晓得,这么样家世,这么样身份的一个人,对待我们这样的下等人,都这样有礼貌的。”
总归,在小侍者看来,这位孟太子,那就是世家子弟的标杆,王孙公子的典范。自家的主上别说是能有人家的一半,只要是能有人家十分之一的圆融,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必见天儿地操恁大的心了。
不过,眼下这位“典范”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走来,小侍者远远看着,仿似看到了一轮希望的太阳,正直隆通地砸到自己的头上。
及到眼前,小侍者立时热情地迎了上去,恭敬施了一礼,“小的拜见太子,太子贵步前来,可是为寻我家主上?”
孟太子温和回礼道:“正是,师尊见辛夷族长这几日都不曾前去听学,心中担忧,故特遣在下前来探问。”
原来如此,小侍者感动莫名,心道无极天尊真真算得上是一位顶好的师父了。徒弟不成器,师父不仅不怪他笨,还能腾出细心来关照徒儿的情绪,唯恐徒儿受挫伤心,特特派了同门的好师兄,前来关心慰问。
师父做到这种程度,那实在是无可挑剔。倘若弟子还不知领情,那就一定是弟子的问题了。
小侍者于是麻溜地将孟太子请进门,又殷勤地递上一壶好茶,这才着急忙慌地去把自家这会儿还赖在床上撒泼打滚的主子请出来见客。
辛夷照旧是十分烦躁,头发凌乱地散落在床上,一听见侍者推门的声音,便即破口大骂,“你这鳖孙又跑来聒噪什么,我说了不去上课就是不去上课。天天儿听师父讲经,听了三百年,耳朵都磨出茧子了,结果呢,连个小乘境界都通不过,老子不爱去听了!”
小侍者听惯了这些犯上不敬地话,也不似初时那般慌慌张张地去堵他的口了,单只掖着两手,一双眼珠子直往脑门上瞧,心道:您若是肯把捣腾那些玩意儿的功夫,匀出个一两分用在修习上,也不至于在这儿学了三百年,还是这么个鬼样子。
然而他口中说的却是,“主上不要泄气,有些人本就是大器晚成的,您这会儿通不过,不代表您永远都通不过。说不定哪天您突然就开窍了,到时候别说是小乘境界,便是大乘境界,大大乘境界,您都一气儿全给它通过了,也好叫咱们跟着扬眉吐气。”
他这话本是鼓励,可在辛夷听起来,却简直如同嘲讽一般。这位打一出生便继承了族长之位、被三界寄予了厚望的娇少爷,立时便觉得自尊心严重的受不了。他懊恼地操起了床上的枕头,便向小侍者砸了过来,一边砸还一边忿忿,“你敢笑话我,连你都敢来笑话我,你……你滚,你们都给我滚回云梦泽去。”
如此大的动静,便是原本不想听的人,也难免会听见了一两句。更何况孟子煊原就耳力惊人,他虽是闲闲坐在厅堂里,却也将内室里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位烛龙族的小族长,可真是任性得很啊”,孟子煊心道,“师尊此番叫我来提点他,看起来倒像是个不容易完成的任务。”
小侍者向来是被揉搓惯了的,练就了一身兵来将挡的本事,他淡然地拾起了地上的枕头,语调平静地道:“主上,您生气也没有用,除非是无极天尊不要您这个徒儿了,否则,您不学出点本事,族里的那些长老也是不会同意您带着咱们回去的。”
辛夷见他顶嘴,简直恨不得拿手锤死了他,可惜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若是学不出些名堂,他自个也觉得没有那么大的脸,回去见云梦泽的父老乡亲们。
唉,总归是心气不顺。辛夷有时候也怀疑,是不是烛龙一族的灵脉,传到他这儿时,稍微发生了点变数,不然何以祖先们都能轻易做到的事,偏生他就不行呢?
辛夷饱受挫折地悻悻躺回床上,继续他的“挺尸”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