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残疾狐族太子之后_琳琅蛮蛮【完结】(153)

  小侍者见主上那一等蛮横的气焰已经下去了,便上前继续进言,“主上不必难过,主上来此习艺,也不过才区区三百年而已,往后的时日还长着呢,又何必自怨自艾?再说了,只要无极天尊仍旧关怀主上,主上何愁没有学出头的一天?不信您瞧,主上您才几天没去习学,天尊便特地遣了青丘国的孟太子,前来劝慰主上。”

  他车轱辘话来回转,絮叨个没完。辛夷蒙在被子里,只恨不能少长两只耳朵。直到听得他说最后一句话,辛夷才“嘣”地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诧异地问他,“你说什么,谁来了?”

  小侍者被他突然地激动惊住了,木楞愣复述了一遍,“是青丘国的孟太子,前来劝慰主上,这会儿正在客厅里等着呢!”

  “你这鳖孙,好慢的性子,他来了,你怎么不早说”,辛夷再一次痛感自己用人不淑,如此重要的信息,他居然等到这会儿才说。

  辛夷虽则混账,却也很有身为一族之长的自觉性,自知一言一行关乎烛龙一族的体面,故而在外人面前,总还是做出一番得体矜重的模样,更何况来者是堂堂青丘太子。狐族和龙族,在上古时便是三界内最为金贵的两个族群,他又怎肯在孟子煊面前落了下乘?

  于是急急唤人来更衣,自己也一洗这几日颓废散漫的状态,打点起精神,准备应对这位冒然登门的狐族太子。

  然而,心里头总是忐忑。知道孟子煊就在两扇门外的厅堂里侯着,他竟无端生出了一些怯意。这实在是匪夷所思,要知道,即便是他那位尊贵无匹的族兄钟离亭前来,他也未必会露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这样的情绪令人心烦,辛夷在镜子前皱起了眉头,那平静的镜面上便映出了一张少年人的略显浮躁的俏脸。

  与孟子煊宠辱不惊相比,自己确乎是略显轻佻了。辛夷感到泄气,他从前总看不惯那些八面玲珑之人,觉得一个人若是人人称赞,那八成就是个伪君子,沽名钓誉的。

  可他的这种认识,在孟子煊这儿却得到了颠覆。过去的三百年,他总怀着一种挑剔的眼光来看孟子煊,暗暗期许着他哪一日露出了马脚,他那一张伪善的面孔,便能顷刻间撕得粉碎。

  第157章

  然而, 一次都没有。他仿佛是体面的化身,聪慧、颖悟、和善、温煦,待人接物永是合宜, 甚而连辛夷自己, 有一回从学堂出来时, 与他偶尔攀谈了几句,都觉得如沐春风,心悦快哉!

  自此,辛夷才无奈地承认, 世上就是有那样一种人, 他不汲汲于名利,也不戚戚于得失,他的心逍遥于物外,却又用能在红尘之中悠然自得。他从不刻意地追求名声, 可赞誉却又向雪片一样的向他飞来。

  总归, 这是一个令人羡慕且嫉妒的人,尤其可气的是,他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世人所渴慕的一切,可是他本人却对比表现得毫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的态度,就像草长莺飞的江南,并不会在意人们对于一朵鲜花的称颂,因为他自己便是春天,而人们所得到的,不过是在他优游自得之余,所遗漏出来的一丝春光罢了。

  辛夷再一次蹙起了秀致的眉毛。他想,上天造出孟子煊这样的人,难道就是要令别人自惭形秽的吗?

  虽然有了那一回偶然的交谈,但辛夷依旧不曾主动去结交过孟子煊。辛夷自己也弄不明白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理,仿佛内渊之于深海,只要永无交汇,便能怀揣着自己的骄傲,安然的独立。

  不过眼下,这海一般秀藏天地的人物,却主动地找上门来了。辛夷感到惴惴难安,他害怕随着他的闯入,自己所固守的那一点尊严,便会如烈阳之下的冰雪,无可避免地走向消融。

  可是,他总还是要去面对的。

  穿戴停当,辛夷深吸了一口气,便即走出了内室。

  隔着一重纱帘,他看到那位人人口中的“典范”,正将他自己的目光,投注在摆满了厅堂的一个胜似一个的精巧物件上。

  辛夷稍稍挺起了脊梁,他想,自己总算还有一样特长,是这位孟太子也比不了的。

  不过,很快,辛夷便会领悟到,自己的这个结论,还是下得太早了一些。

  “十二师兄”,辛夷打开门帘,恭肃地唤道。

  孟子煊亦回转身来,客气回礼,“小师弟,你可还好?怎的这几日都不去学堂,师尊他老人家惦念得紧。”

  本来不甚亲密的两个人,互称起“师兄”“师弟”,莫名的,也生出了一些同门的情谊。更何况孟子煊举止温和,脸上关切的表情也不似作假。辛夷本来还强端起架子,但在孟子煊提起师尊之后,他那冰冷的一张脸上,也渐次浮起了一些愧疚。

  “我……我这几日不大舒服,故而在家休养了几天。请师兄转告师尊,明日我便去听学。”

  “原来如此”,孟子煊点点头,复将一双朗朗的眼眸看向他,笑着劝慰,“若是师弟果然身子不适,大可不必急于去上学,总归课是上不完的,咱们在这鸣岐山上,尚有大把的时间要消磨呢!只我看见师弟一切都好,心里也就放心了。明日我便去回禀师尊,再替师弟续上几天假,你看如何?”

  他句句都是好意,纵然辛夷原本对他存了些便见,此刻也是不便发作了。只是既已说了没事,再赖着不去上课,叫其他师兄们看起来,只怕很难不以为自己是恃宠而骄。

  故而,辛夷摇了摇他颓丧的脑袋,对孟子煊拱手一礼道:“多承师兄好意,只是辛夷确已无恙,明日还是照常去上课的好。”

  孟子煊先时听他与侍者一番厮闹,以为他必定性子骄纵得很,不过现在看来,倒还有些分寸,于是便顺着他的话道:“你愿意去听讲,那自然再好不过,这几日西方佛母前来讲经,谈到了许多'上善若水''处渊处下'的道理,我听了,很觉受益,师弟去听一听,说不定也能参悟一些大道。”

  打从他一开口,辛夷便知道自己已是一败涂地了。孟子煊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耀眼得如天上日轮,身上却不沾一点儿盛气凌人的气势,反倒和你说起话来,就像一位脾气温和的兄长。清嘉圆融的声线一经灌入你耳中,你便是原本有十分的戾气,此时也荡然无存了。

  辛夷挫败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没要紧的话。原以为孟子煊完成了他的“任务”,便会立即离开的,不曾想他却不紧不慢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木制的人偶,端正摆在几案上,沉静无波的脸上也流露出些许得意之色,指着那一个青衫人偶道:“说来惭愧,我近来也迷上了班输之事,这便是我花上了好些功夫,细心打磨出来的。只我不甚精通此道,做出来的东西也不知好与不好,故此特拿来与师弟一观。这可真应了那句'班门弄斧'了,还请师弟切莫见笑,有何不足之处,千万指点出来。”

  这人偶,据辛夷一眼瞧去,并没看出有何特异之处,不过是雕工略略好些,眉梢眼角,纤毫毕现。

  孟子煊见辛夷面露困惑,便即伸手轻轻一触那人偶。

  伴随着他这轻而又轻的一个动作,那小小人偶居然活了起来,就在辛夷的眼皮子底下,抡拳踢腿地耍了一套功夫。

  这一下辛夷的嘴巴便有些合不拢了,他诧异地看着这人偶,好半晌,才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略略沉稳了些。他将一双怀疑的眼睛看向孟子煊,声音都不免有些发颤,“师兄,这真是你做的?”

  孟子煊露出了一副“难道不是* ”的表情,言语却仍是谦逊,“不过是做着玩罢了,与师弟的这些巧物比起来,自然是不值一提。”

  辛夷觉得脸颊隐隐地灼烫起来了,他一向不信这世上能有精通百艺的天才,可眼前这位太子……

  “师兄真是过谦了,如此技艺,辛夷自叹弗如。”

  心里的创口太大,连说话都没有了底气。孟子煊却仿佛并未看到他那萎靡颓丧的脸色,依旧兴致勃勃地和他探讨,“目下,这人偶还只会打这一套拳法,见天儿看,也难免生厌。我的意思是,不妨师弟也制作一个类似的人偶,教他几样招式。每隔几天,便令他们切磋一番,有不足时,咱们再行调整。不知师弟可以这样的兴致?”

  这话,若叫钟离亭听了去,大概要笑他个三天三夜。谁能想到呢,堂堂孟太子,居然要在这儿扮清纯哄骗一个少年郎。可是,有什么法子呢?师尊叫他来引导这位小族长,他总得想法子和他走动起来。

  好在辛夷族长并不觉得这个提议幼稚,反倒很是慎重地思考了起来。他将这小小的人偶放在手里,仔细地观赏着,眼里流露出钦佩且敬仰的神色。

  要知道,制作这种会跑会跳的人偶,最是花费功夫,每一点小小的动作,都要经过不知多少精密的设计。

  可照着孟子煊的想法看,他似乎还能令这人偶变换出千千万万的招式来,甚至能随机应变,跟人比试。

  这等技艺,辛夷自诩并非达不到,只是孟子煊才说了,他不过是近些时日,才迷上了制作这样的小物件。一个半路出家的匠人,就有这样的本事。辛夷不敢设想,倘若他这兴趣保持得再长久一些,那么便是在这一行,也没有他辛夷的立锥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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