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残疾狐族太子之后_琳琅蛮蛮【完结】(160)

  辛夷似乎也的确没有力气再支撑了,不知他是触到了哪一处机簧,那些原本像蛛网一样包裹着他的机械竟忽然之间全部松开了,他的身体也像拧断的弦丝一般,无力地委顿了下去。

  孟子煊立时托起了他,将他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

  曾经那个一身反骨的少年,如今竟这般安分地任他摆布。孟子煊心中滋味莫辨,他想,剜心之痛也不过如此了吧。

  辛夷却是一刻不停地凝望着他,仿佛是怕自己稍不留意,他便又会凭空消失了一般。

  孟子煊于是干脆在他的床榻边坐下了。

  他握着辛夷的手,那是一只僵硬、瘦削且冰凉的手。而孟子煊明明记得,曾经这双手,是那样的灵巧又有力。

  “师兄”,辛夷轻轻地唤他,“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这六千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关于孟子煊的遭遇,辛夷先时已经向钟离亭打听过了。钟离亭说得很含糊,只说他是被瑶姬种了毒,幽禁在妖族圣殿里,后来,因为天族讨伐妖族* ,他才被一只小狐狸救了出去。

  辛夷何等聪明,立时便听出了其中的破绽,于是追问孟师兄是种了什么毒,竟不能设法逃走么?钟离亭无奈,只好告诉他,孟子煊是中了可令其无法动弹的毒。

  很难用语言形容辛夷当时的心情。因为在此之前,辛夷一直以为自己大约是这世上最为悲惨的一个人了。四肢皆废地隐居在这深山洞xue里,六千年来不曾离开一步。然而,他又怎会想到,他最为敬爱的一个人,竟也有着同他一样、甚而更为悲惨的遭遇。

  起码,相较于孟子煊而言,辛夷是完全自由的。钟离亭从未约束过他,甚而时常鼓励到处走走,只是他自己不乐意罢了。在这里,所有人都习惯了他,他亦习惯了所有人。可是,一旦离开这里,他便成了众人眼中的怪物,他实没有勇气,去承认那些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

  山中的岁月,虽则枯燥,却也并非毫无乐趣。辛夷是一位匠痴,本就有超乎常人的忍耐寂寞的本事。他先是花了数十年,指导工匠造出了一副能助他活动双手的机械骨骼。而后又亲自动手,经过无数次的改造与重制,终于打造出了如今这一副,几乎能让他自如行动的神奇外骨骼。

  麻烦虽然是麻烦了一点,可相较起不能动弹时的事事仰仗他们,如今这样,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倒是孟子煊,独自被困在瑶姬的宫殿里。辛夷几乎不敢想象,瑶姬会对他做些什么。六千来,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倘若是换个人来问,孟子煊或许不会乐意谈起那一段难以启齿的往事。不过,即是辛夷问的,孟子煊略为思索了一会,便道:“好,我说给你听,只你不要激动。那些过往的岁月,不论怎样,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瑶姬已死,我亦不再恨她。现在说给你听,你便也只当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的故事吧!”

  但凡是他所经历的事,又怎会是无关紧要的。然而辛夷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孟子煊于是就着那烛光,慢慢地讲起了那一段暗无天日的经历。

  “起初,瑶姬只是想留下我。我不愿意,她便开始对我用毒。一开始是蛇毒,后来便用了心魔给她的毒。那毒厉害非常,发作起来,简直是要命……

  瑶姬把我当作她的禁脔,想对我做什么,便对我做什么。我动不了,自然也无法反抗她。她又不许我死,拿狐族十万生灵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死,只好日复一日,不人不鬼地继续活下去……

  她几乎日日都来找我,而我又实在是讨厌见到她。有时候,我会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对她恶语相向。然而,每每是在那种时候,她反而会表现得异常地兴奋。仿佛激怒我,于她而言,是极为有趣的一件事。她会用更多可恶的语言,逼我说出更为激烈的话来。而她会在我最为愤怒的时候,脱下她的衣裳,在我的身上寻欢……

  再后来,我便不再生气了。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动怒。其实很多时候,我什而会庆幸自己身体的无知无觉。因为只要我一闭上眼睛,便一点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这是我多年来练就的一项本领,只要我不想看,便看不到。只要我不想听,便听不着……

  瑶姬不能忍受我对她的无视,自然更要变本加厉地折磨我,做出的事情也更加疯狂。她强迫我看着她,不然就要当着我的面挖出一只小狐狸的眼睛。她逼迫我和她说话,否则便要割去一只小狐狸的舌头……无可奈何,我只好顺从她。可是我自己,我简直恨不得剜去自己的眼睛,割掉自己的舌头……”

  孟子煊讲得很平静,辛夷却听得很惊心。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只好打断他,“师兄,不要再说了,你不要说了。”

  于是孟子煊果然停了下来,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一丝变化。既不愤怒,也不难过。只那一双眼睛,像藏着幽深的渊海,怎么望都望不到尽头。

  辛夷却十分愤愤不平,他动不了,只好拿脑袋去砸床板,“瑶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她怎么可以这样?”

  孟子煊却笑了,伸手扶住了他的脑袋,“你答应我不会激动的,早知如此,我便不说与你听了。”

  辛夷因之被他钳制住了,满腔的怒火发泄不出来,最后都化成了一颗又一颗斗大的泪水,从腮边滚滚落下。

  孟子煊亦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索性任由他哭个痛快。回想自己刚经历国破家亡那会儿,倘若身边也有这么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只怕哭得比他还要厉害呢!

  好容易辛夷终于止住了哭,孟子煊这才道:“我跟你说这些,可不是要你来替我伤心抱不平。我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个人不管曾经经历了什么,过去了,便让他过去吧。你我现在都还活着,明晨的太阳也还会照样升起,这样,不就很好了么?”

  如此说来,的确是不错。辛夷其实并非是多愁善感的人,只不过是一时气得狠了,这才大哭了一场。不过,哭过了,也便云开雾散。正如孟师兄所说的,该过去的,便令它过去好了。要紧的,还是以后。

  只是今天确实是乏了,这样的大悲大喜,于病弱之人而言,很是耗损精神。而况辛夷方才引领孟子煊与小月出幻境,已然消耗了许多灵力。因此,虽则还有千言万语想和孟子煊说,却又实在是支持不住,于是便枕着孟子煊的手,昏昏睡过去了。

  孟子煊直待辛夷沉沉睡着之后,才将自己的手从他的脑后小心地抽出来。

  外面已是天将破晓,小月还得主持今日的朝会。孟子煊招了招手,外间侍立的小侍者会意,便放轻了脚步快速走进来,小声询问孟子煊有何吩咐。孟子煊说今日还有事,烦请领路带他先出去。小侍者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强留,只好央他有空常来,说自己的主上素日里是如何地惦念着太子。孟子煊回看了辛夷一眼,点头道:“我会常来的。等你家主上醒了,烦请替我转告一声,说我未曾告辞便即离去,实在失礼得很,今日酉时,我会再来叨扰,请他勿要惦念。”小侍者听了,自然是点头应承不叠。

  第162章

  从秘密基地回去,也得经过那一道迷阵。不过这一回,孟子煊老老实实地听从小侍者的建议,摈弃了五识。而小月也因为之前得了辛夷的指教,故而不再如来时一般坠入幻境。

  两人从深山密林里出来,均有恍若隔世之感。小侍者已经折返了,孟子煊依然站在那一片晨曦之下,目光望向那隐匿在雾霭之间的渺渺群山。

  就在这起伏的山峦之间,有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在此生活了六千年。日复一日地枯守,只为等待天君不知何时将会下达的命令。然后,在一个必要的时刻,奔赴战场,为着心中坚守的道义和使命。

  可敬,可佩!

  途经那一片开满了白色素兰和黄色雏菊的草地,孟子煊重又在那一块巨石上坐下了。

  小月见他神色疲惫, 很是担心地问:“你累了吗, 我施展法术带你回去吧!”

  孟子煊摇摇头,“我只是想静静地待一会儿。小月,你看到辛夷了吗?他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

  竟是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小月对于这一信息的确感到非常惊讶。当然,这份惊讶更多的是源于对于辛夷的同情。虽然她也只与辛夷说过几句话而已,却也不难看出,倘不是因为意外的变故,辛夷的风采,应当绝不在孟子煊之下。

  然而,她却并没有将这一份惊讶做在脸上,而是什么也没说,手掌一撑跃到了巨石上,与他肩并肩坐了下来。

  孟子煊往旁边挪了挪,算是给她让了个位置,便接着道:“辛夷是为了替我报父仇,想要诱杀沧溟客,这才受伤至此。他本是这世间最好的机关师、最有成就的匠人,却因为我,险些儿毁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那即将淹没于西方云海的细白月牙儿。小月从侧面看他,能看到他微蹙的眉和满脸的沮丧。她想,他这个把什么事情都归咎到自己身上的毛病可真不好。一个人的心能有多大呢,怎么能盛得下那么多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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