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因之自己的嘴太笨,她不知该如何开解他的心怀。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却有自己的见解,“今天我见着辛夷了,他对我很客气,还给我准备了许多好吃的。我想,他这是爱屋及乌,才对我好的吧!沧溟客何其厉害,辛夷不会不知道。但他仍然决定那样做,想必也是做好了承受其后果的准备。目前的情况,虽则令人遗憾,但我也看得出来,辛夷他并没有怪你。我想,他一直生活在此处,却迟迟不肯告诉你,大约,也是怕你会因此而内疚吧!”
孟子煊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确成长了不少。不仅凡事都愿意往更深处想,而且还懂得安慰人了。不过,“辛夷不怪我,我却实在不能不觉得对不起他。小月,有时候我会想,我来这世间一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倘若天不生我,是不是一切都会改写。青丘是不是就不会覆亡,辛夷是不是也不会落得这样?师尊曾说,世间一切,皆是有因才有果。我实在不知道,如今这样的果,究竟是由怎样的“因”而起。我自问并不曾存一点儿害人之心,却为何要由我来承受这么多的果?”
他一气儿问了这么多问题,简直令小月目瞪口呆。过往的三百年来,她只关心过吃和睡这样的基本生存问题,并不曾思考过因果循环这样的高深道理。然而,既是他问了,小月便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说一些什么。于是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来这世间,最大的意义,大约就是为了遇见我吧。倘若这世上没有你,那我可太难过了。旁的事情,我想,这并不干你我的事。扰乱三界的,是心魔;覆灭青丘的,是老天君的野心;放走心魔留下后患的,也是钟离亭。你和我,说实在的,其实是在帮助钟离亭收拾烂摊子。咱们如今,是在替天行道,做好事呢!”
她一通胡搅蛮缠,倒把孟子煊说得怔愣了起来。不过细想想,似乎也不无道理。于是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拉着她的手道:“咱们回去吧!”
小月笑道:“不难过了?我以为你好歹得再哭一场。”
孟子煊闻言蹙眉:“我从不爱哭。”
小月心中不屑,不过也不和他争辩。反正他不在别人面前哭,只在她面前哭,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再看他脸色,折腾了这一宿,真是惨白得可怜。于是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飞回了皇宫。
小月精力充沛得很,一回宫便径直去上朝了。倒是孟子煊,半眯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寝殿里摇去。
鬼医……李朗中早已在寝殿里等候多时,一见他回来,便露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横是不要命了,自己的身体如何,你自己不知道么?竟然还在外头流连的一晚上!啧啧啧,看来我真是年纪大了,对于你们这些夫妻间的小情调,不大能理解了。”
被精准讽刺了的孟子煊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仗着有这位天下第一的大夫住在府上,他断然不敢如此放纵的。
疲乏、头疼还要被教训,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孟子煊脚下拌蒜,连路都走不稳当。李朗中看了叹气,喝道:“还不坐下。”
孟子煊于是就在他斜对面那一张椅子坐下了。人倒是很乖觉,不需他提醒,便知道伸出一只手,好让他把脉。
李朗中将两指探在他腕上,皱眉瘪嘴地思忖了好一会,这才颇为疑惑地道:“你是去和人打架了么,怎么瞧着像是受了点内伤?还好并不严重,吃几副药,也便好了。要紧的还是要多休息,你如今元神受损,若再是这般消耗,亏空得大了,将来养都养不回来!”
孟子煊诺诺称是,当着大夫的面,表现得比谁都乖。然而一背过眼,依旧我行我素。李朗中对他的脾气已经很有些了解了,故而对于他口中的“好好,我一定好好休息”并不如何相信。
“我今儿入了一个迷阵,在阵法里,见着了一个人”,孟子煊道。
“你见着了谁?”李朗中对于他这种刻意卖关子的行为很是不屑,“你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孟子煊笑道:“还是叔叔了解我。我在那迷阵里,见到了沧溟客。他和我平素所见的样子,似乎不大一样。不仅不木讷,反而像是聪明得很。叔叔可知道是为什么?”
李朗中极为诧异,“你是怎么发现的?他一向隐藏得很好,恐怕连心魔至今都未能看出端倪。”
孟子煊道:“其间缘由,只好今后再向叔叔慢慢解释。只是叔叔既这么说,想必定然知道些什么。”
李朗中点头,“这事儿我确实知道,说得再明白点儿,正是因为有我在暗中帮他,他才能顺利瞒过心魔的眼睛。”
这下孟子煊更惊讶了,“是您在帮他?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因为,你们早就有了背叛心魔的打算。”
“背叛倒也谈不上,不过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李朗中嘴角含着一点自嘲的笑意,“狡兔死,走狗烹,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心魔心狠手辣,他如今是用得上我,所以尚能留我一条小命。等哪天他不需要我了,便是我的死期。我虽然一向觉得活着没趣,却也不想枉死在他的手里。一个人若是不想活了,便格外地在意自个的死法。我可以不声不响地死在鬼域地下的大棺材里,却决不能像被丢掉的垃圾一般,不明不白就被心魔杀了。”
孟子煊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理解他的这种想法,毕竟他是迫于母亲之命,才不得不替心魔做事。心不甘情不愿也就罢了,倘若既出了力,还不得善终,那他这一生,岂不冤枉!
“沧溟客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孟子煊问。
“他不一样,他有更大的野心。”李朗中道。
“哦?什么野心?”
李朗中见他目光灼灼,一副急于知晓的表情,不禁又是一阵心头火气,“哪天你能不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的病,大约也就能好了。”
孟子煊闻言,腼腆地笑了笑,乖乖放松了身子,慵懒地倚靠在红杉木的太师椅上,还不忘在自己的身后加塞了一个靠垫,这才道,“叔叔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这沧溟客,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李朗中瞧着他,越发明白了他父亲为什么老爱打他,他这样的脾气,说软吧,其实硬得很,说硬呢,有时候又很会讨巧。和他打交道,很容易让人憋出一肚子无名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
罢了,自己终归不是他爹爹,且由得他去吧!
于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乎乎的丸药来,“磕托”两声,放入他面前的小盏里,又往里加了热水,化开了,对他道:“把药喝了,我告诉你。”
药是真的苦,然而孟子煊生平最不怕的就是吃药。擎起杯盏,咕咕两声便喝了个干净。李朗中尚算满意,于是接着道:“沧溟客所图的,是整个三界。”
李朗中说这话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就跟明天要上街卖两条鱼一样。然而即便冷静如孟子煊,这时候都不得不感到有些意外,“他的野心可真不小!”
“是不算小,可也不足为怪,毕竟,想要制霸三界的人不在少数。即然别人可以做这样的梦,沧溟客为什么不行?等心魔统一了三界,他再杀了心魔,如此黄雀在后,未必不是一条登顶的捷径。”
果然是捷径么?孟子煊表示十分怀疑。心魔即能有一统三界的本事,又怎会那么轻易被他给杀了。沧溟客的这一算盘,恐怕是打了个空响。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或许那沧溟客,真有一些过人的本事呢!
于是,孟子煊又问:“那么,据叔叔看来,沧溟客可有胜算?”
“不知道,沧溟客心思深沉,他暗地里做了什么,绝不会让我知道。不过,他想杀心魔,确乎是难得很。心魔是个戒备心极重的人,哪怕沧溟客跟得他再久,他依然不会完全信任他。沧溟客想近他的身,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接近不了心魔,那么叔叔呢?叔叔要替心魔治病,总是有机会接近他的吧!”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机会接近心魔的人。然而,即便我能接近他,又能怎么样呢?我不尚武功,法力又有限得很,难道还能近距离格杀他不成?”
说得也是,以心魔的谨慎程度,又怎么会给任何人谋害他的机会。想来,李叔叔未必就没有动过杀死心魔的心思,只是不得时机罢了。
这样想想,心魔也可悲得很,因为不单是正道的人想杀他,便是他身边的人,也早存了要杀他的打算。
可是,“叔叔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沧溟客阴谋败露,会不会连累了您?”
“这倒不必担心,我与他有过约定,不论谁先被心魔杀死,都必不会抖露出另一方。”
“叔叔信得过他?”
“这有什么信不过的,留下一个人,起码还能留下一点报仇的指望。”
此番与李朗中对话,孟子煊发现自己以往对这位李叔叔真是过于低估了。原来他不仅有世事洞明的智慧,还很有与虎谋皮的胆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