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沧溟客那样的人,又怎会这般信任叔叔,愿意和叔叔结盟?”
李朗中看着他,觉得他实在聪明得很,给他一根线,他便能扯出整张蛛网。于是笑着问他,“你猜猜看,他为什么肯信我?”
孟子煊略一沉吟,便道:“想必是不得不如此吧,他有求于叔叔,自然要告诉叔叔。这沧溟客,被心魔吸光了元神,还能保持神智清明,想来都是托赖叔叔之力。”
李朗中笑道:“的确如此。他孩童时候,急于报父仇,这才答应用自己的元神来温养心魔的元神。后来长大了,未必不会对小时候的决定感到后悔。毕竟,谁会甘心一辈子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呢?更何况他还是烛龙的后人。他在元神即将溃散的时候找上了我,求我帮他保留住他的元神。而我,也答应了他。条件是,倘若哪天,心魔真的决定要杀我,他一定要不遗余力地救我。”
这么说来,的确是合情合理,毕竟待在心魔那样一个危险的人物身边,谁能不替自己多打算打算呢?只是,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至于是哪儿,一时却又想不出来。
孟子煊想,自己大约还是太累了,脑子有些不太灵光,或许睡上一觉,便能想明白了。再看李叔叔,他似乎已经很看不惯自己这种不肯好好休息还要逮着他问东问西了的作为了。于是乖乖地站起了身,对李朗中道:“多谢叔叔替我答疑解惑。叔叔请回吧,我这就去床上歇息。”
李朗中点头,“好,你啊,睡觉就踏实睡觉,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这三界的事,错综复杂,并不是你废寝忘食就能解决得了的。更何况,为三界烦忧的,不单是你,还有那位天君呢?人家是在其位,谋其政。你呢,既不做天君,还这般卖力,究竟是图什么?倒不如保养好自己的身子,将来和你那位小妻子,图个长长久久!”
有一位长辈这样为自己操心,这份温情,实在是久违得很。孟子煊对于李朗中的叮嘱欣然领受,“好,我听叔叔的,一定好好歇息。”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样的语气。李朗中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位故人之子,既怕自己护不住他,对不住他的母亲。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啰哩啰嗦管得太宽了,毕竟自己又不是他爹,操心那些干什么?
第163章
孟子煊这一觉,直歇到了下半晌。
东篱早在他的床边侯着了,先是递上了漱口的水,而后又伺候他喝了药,再问他要不要用膳时,孟子煊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去备好笔墨,我要写一封折子。”
至于是什么折子,当然与昨日东篱挖通的那条山洞有关。
钟离亭之所以让他去见辛夷,主要还是为着这件事。自打天宫被老天后占领之后,辛夷所在的这一处秘密基地便断了供给。
即便是神仙,也是要吃饭的,更何况还有衣食住行等各样需求。
孟子煊在朔雪城经营了三个月,手中已经很有了一些物资储备,此时有他来接济这一秘密基地,也算是解了钟离亭的燃眉之急。
折子很快便写好了,程副将将这封关于物资调动的折子送到军营时,小月刚好用了中饭。
“国师有没有托你带话给本君?”小月问他。
程副将很是恭敬地答道:“禀圣君,国师大人说,折子上所呈之事颇为紧要,望圣君极力促成此事。”
“还有么?”小月问。
程副将老实答道:“没有了。”
没有了?小月皱起了眉头,然而,当着下属的面,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摆了摆手,令程副将退下了。
明明说好了酉时去看辛夷的,却又不邀上她,难不成,他是想独个儿去么?
小月倒也并不担心别的,只是他如今不能使用灵力,这一路山径崎岖,又时有野兽出没,她实不放心他一个人。
于是加紧议完了事,便赶去了国师府,想着趁他还没出发,陪他一块儿去。
结果一进内院,便看见了辛夷。
辛夷正与孟子煊对坐在一棵桂树下饮茶,见小月走了进来,便拱手道:“辛夷拜见圣君。”
小月已然做了三个月的圣君,论理,早该习惯了别人对自己毕恭毕敬。然而,或许因为辛夷是孟子煊的师弟,又或许因为他是烛龙一族的族长,总归,小月觉得自己这么个半吊子的帝君,实在不好意思受他这一礼,于是,拱手还礼道:“辛夷族长客气了,你与子煊既是故交,且又是天族的将军,咱们之间便不必以君臣相称了。或者,你就与子煊一样,唤我小月吧!”
辛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小月”这称呼,一听便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爱称,他怎好如此冒犯。于是依旧坚持道:“辛夷先前已收到天君密令,叫我一切听凭月姬圣君调遣,如今,辛夷已经是圣君的臣子了!”
小月颇为惊讶,钟离亭就这么信任她?竟然将一整支潜藏了这么久的军队悉数交由她来统领!
孟子煊由来公私分明得很,这时候亦不例外。他将袖中一个物事交到小月手中,以一贯冷静淡漠的语调道:“这是军队的虎符,请圣君妥善保管好。圣君是一国之君,臣等在君王面前谨守礼仪,这才是君臣之道,圣君无需觉得为难,只管坦然受之便是!”
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在她面前自称为臣,小月听着觉得很没意思。说起来,她更喜欢从前那种无拘无束,自在随意的感觉,并不喜欢如今这样,人人对她既敬且畏。
然而,在其位,谋其政,国家大事面前,总还是要严肃一些的。小月端正接过那一只虎符,小心谨慎拢在袖子里。又对辛夷恭敬一抱拳,如此,也算是完成了君臣间的见礼。
辛夷自然还礼不叠,口称圣君。小月虽有些羞涩,却也坦然受了。
孟子煊含笑请她入座,修长的手指持起铜壶,给她倒了一杯茶,道:“你今日怎么有空,这么早就来我这儿呢?”
小月抿了一口茶,茶味香浓,很是不错。 “我以为你会去找辛夷……辛将军,想着同你一块儿去呢!”
辛夷一听,受宠若惊,忙忙道:“怎好劳动圣君与国师几次三番为辛夷的事奔走。”说着,看了孟子煊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此番不请自来,实在冒昧得很,还请圣君见谅。”……
他来找他的师兄,却为何要她见谅。小月对于他们这些读书人之间的繁文缛节,有时候不大能够理解。不过,她一向秉持着孟子煊的朋友便是她的朋友的原则,既然孟子煊喜欢辛夷,她自然也对辛夷欢迎得很。
“你愿意出来,我们简直求之不得”,小月大方地道,“倘若你不来,我们也是一定会去看你的。只是你设的那迷阵,说实在的,每闯一回,我都心惊胆战。照我的意思,你不妨就搬来这国师府里住吧,也省得我们一趟一趟地往山里跑。”
“正是这个理儿”,孟子煊也附和,“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儿你也别回了,托人把要用的东西带过来,咱们今日秉烛夜谈,我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
他们夫妻如此盛情相邀,辛夷便也不再强行推辞。事实上,他今儿走出那黑漆漆的山洞时,便已经下定决心要与过往的自己告别了。
几千年来,他一直将自己圈禁在那一座巍巍大山之中,画地为牢。
那样的日子并不好过,孤寂而又冷清。然而,茫茫三千世界,又确实没有可令他留恋之处。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孟子煊就在这三千世界之中,单是为了他,辛夷也愿意再入红尘。
只是出离得久了,重新入世,竟莫名生出一些惧意。回望身后的莽莽群山,辛夷直觉有什么一直倚赖的东西正在消逝。从今往后,他便要无遮无拦地去迎接世人种种异样的眼光了,也不知避世了这么久,他的心是否已如他所认为的那样坚强。
不过,这些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毕竟他来着世间,原是只是为了孟师兄一人而已,只要孟师兄不认为他怪,别人怎样看他,又有什么要紧?
而况,孟师兄已经开始催促他了。
他殷殷望住他,目光中很有几分恳求地意味。他说:“辛夷,你想好了吗?愿不愿意留在这府里?不瞒你说,我这儿现就有一位旷古烁今的绝世神医在,倘若你不介意,我即刻便可请他来替你看诊。”
这倒不急于一时,辛夷瘫了这几千年,其实早对自己对身体不抱希望了。比起徒劳去折腾,倒不如与师兄喝茶闲聊来得痛快。
于是他道:“圣君、师兄如此热情,辛夷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看诊的事,不妨明日再说。今儿如此良辰,不喝酒,实在是可惜了。”
今儿确实是个非同寻常的好日子。孟子煊原本还以为,若想哄得辛夷走出来,非得花上十天半个月不可,结果这第二日,辛夷便主动来找他了。天知道,当程副将进来禀告,说有位姓辛的将军前来拜会时,他心里是何等的高兴。
于是也顾不得李叔叔的禁酒令了,孟子煊亲自去了一趟书房,抱出他近期所珍藏的最好的一坛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