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胆大如孟子煊,听了此等后果,也不禁憋了憋嘴,心道,这事可要紧得很,他可不想将来成了傻子。
五根银针,每一针扎进去,其疼痛的程度,便要远超上一针数倍。孟子煊咬紧牙关,将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曾喊叫出来。
五针施完,孟子煊再也忍受不住,扑倒在地。两手捧住脑袋,脖颈上青经爆出,嘴唇都咬出了血。
鬼医亦是爱莫能助,这种疼痛,便是给他吃上十颗止疼丸,也是无济于事。他不忍见孟子煊如此狼狈,料来孟子煊也不愿意让他瞧见自己的惨状。鬼医于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鬼医方才出门,便听得屋内传出桌椅翻倒的声音。外间守卫的天兵想要冲进去,却被鬼医拦住了。鬼医道:“你们现在进去,就是找死。不要紧的,他不过是施针太疼,发泄一下罢了。放心,至多半个时辰,也就好了。”
天兵们听得屋内花瓶破碎的声音,也是心惊胆战。这位国师由来温和儒雅,从未有过这般暴躁乖戾的时候。也不知这位太夫是下了多重的手,竟将人疼成这般。
孟子煊从来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还有如此难熬的半个时辰。好在他惯于忍受,即便室内桌倒案翻,这半个时辰也好歹是过去了。
鬼医到底神机妙算,孟子煊只觉脑中似有一道凉风拂过,而后,汹涌翻滚的洪流退去,只剩一汪碧水,平静无波。
只是,浑身像被雨水洗过的一般,由头至尾湿漉漉的。孟子煊慢慢起身,因之身上乏力,还踉跄了两下。他强撑着一步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对守候在外边的东篱说:“去打水来,我要沐浴。”
妖族与人族的结契事宜进展得十分顺利,人族的捉妖师们从前干的是捉妖的行当,现今在皇帝李瀚的命令之下,不得不与妖族共同操练,相互配合。不曾想两个月下来,竟然已配合得如鱼得水,如今的演武场上,满可以看到天上飞的、地上蹿的各类妖族巨兽身上,立在一个个手持法器,呼雷做法的道士。
只是李瀚一走,小月便变得尤其忙碌起来。不管是平常的巡视练兵,还是协调两族之间的矛盾,都几乎耗尽了全部的精力。好在,如今小月这个帝君做得已然是驾轻就熟,不论人族妖族,都愿意听命于她。因此,李瀚走的这几日,小月忙虽忙了点,军中却并未出什么乱子。孟子煊也能放心地出门一趟了。
临出发地前一夜,孟子煊专程去找了小月。为了消泯流言,维持小月的仁君形象,孟子煊曾叮嘱小月,没事别老往国师府里跑。兼之小月这些日子也确实忙忙碌,因此,他们竟有好些时候不曾坐在一起相偎畅谈过了。
孟子煊提着两壶酒出现在小月寝宫的门口时,小月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他是个天下第一等忙人,她万想不到他会主动来找她。
他穿一身藏青的长袍,腰间系着蹀躞带,冠发整齐,立在月光下头,越发显得玉质出尘,非同凡物。
小月打一开始,便是爱他的容容貌俊美,这才将他从妖姬的宫殿里救了出来。如今的他,不复往日的病弱憔悴,他站在庭中,身量又高,身姿又挺拔,如此丰神俊朗,简直要令小月自叹弗如了。
孟子煊看着两手把住门,痴楞楞瞧着自己的姑娘,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小月永远都是小月,哪怕做了月姬圣君,她也还是那个迷迷糊糊,喜欢美色的小姑娘。
他走上前,伸手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抚上了她的后脑勺。而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上轻轻吻了吻。
小月愈发惊呆了,她已然记不起有多久,他不曾对她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自从她做了这个圣君,他便严守臣子的本分,发乎情,止乎礼,夫妻处成了君臣,天下间只怕再无第二对这样的夫妻了。
但今儿却不知是怎么了,他竟主动来找她来,而且,还对她忽而如此亲近了起来。小月惊讶地往后退了退,两只眼睛愕然望着他。
孟子煊觉得很是对不住她,这些时日,自己确实冷落了她,夫妻之间,生疏至此,全然都是他的过错。
他见小月披散着头发,身上也只着了一件单衣,便将自己身上的长袍解下来,替她披上了。
“你这些时日,定然十分辛苦。我本不该这时候来打扰你,无奈我太想你了,只好来瞧瞧你。”他说这话时,语气是那样温柔。小月却听得红了眼。她扑进了他怀里,似乎有些抱怨地道:“你这时候才晓得想我,我日日都想你,你却不许我时常去找你。”
孟子煊将她牢牢扣进怀里,她身量不高,他甚至可以将下巴搭在她的头顶上。她是如此娇俏的一位女郎,他却强迫她做了妖族的帝君,孤独地站立在那样高的地方。如今想想,实在是对不住她。
孟子煊轻抚着她的后背,感受着她埋在自己胸前的灼热而激烈的呼吸渐渐变得缓和,这才道:“咱们进屋说吧,这样站在门口,恐怕明日又要谣言四起了。”
小月这才想道,这四周不知有多少护卫的眼睛,都瞧着这一幕呢!国师狐媚惑主,原本已是多令朝臣不满。今日这一抱,只怕明天又要有许多参奏的本子递上来了。
可是,小月由来不怕这些。她仰头问孟子煊:“你怕吗?”
孟子煊摇头,“我不怕,可我怕给你徒增烦恼。小月,你走到今日,很是不易。我不愿拖你的后腿。”
小月却道:“我做这个圣君,全是仰仗你的扶植。我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孟子煊更是摇头,他告诉她,“小月,你有如今的威望,全是因为你自己。他们臣服的人是你,不是我。”
这样话题,似乎已经讨论了多次。小月不愿意再多做辩驳,他要谦虚,只好由他罢了。她将孟子煊请进屋,关上了门,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几案旁,窗外便是又大又圆的一轮明月。
曾几何时,他们坐在崖壁里,当时月色正如今日。小月说她名字叫二丫,被孟子煊狠狠取笑了一番,而后,他便给她取名叫小月。
这名字,起的时候很是敷衍,如今,越是回味,越觉得寓含颇深。月圆,多好的寓意啊,它象征的不论分别多久,总会有团圆的时候。
这名字真不错,孟子煊想,不论何时,当他仰头看月亮时,便会想到她。
孟子煊将带来的酒解封,是上好的梨花白,封口一开,香气便氤氲了满屋。小月被这醇香的酒气一熏,终于喜笑颜开。她提起酒坛和孟子煊碰了碰,高兴地道:“你肯来找我,我很喜悦。”
孟子煊笑道:“我也是。今夜良辰好景,月白风清,本就是相聚的好时候,我自当和自己的妻子度过。”
妻子,孟子煊似乎很少这样称呼她。她们的爱裹挟在这乱世当中,多了许多大义,却少了些许浓情蜜意。有时候,连小月都不免困惑,他们究竟是如何走到了这一步。
“团聚”,小月看向那一轮银白的月亮,忽而惆怅地道:“我们的孩子,子煊,你想过他吗?”
那个尚未成型便被他从小月的肚子里取出来,放在育婴石中的孩子,孟子煊自然是时时记挂。然而,身为父亲,却对孩子做了这样残忍的事,孟子煊很难不心怀愧疚。他鲜少与她谈论起这个孩子,就是不愿去触及她的隐痛。
然而,他却不知道,即便他不提,小月也从不曾忘记过这个孩子。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怎么可能不爱她。可惜啊,原本,她的孩子应该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天天的长大,如今,却只能倚仗育婴石的灵力滋养。小月很是担心,在育婴石里养大的孩子,会不会爱她的母亲。
总归,就是愧疚,这种愧疚如附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小月终于无法隐忍,她红了眼,只好借酒盖脸,咕噜咕噜喝了好大一口。然后,似乎是在自我安慰,她说:“快了,再有半个月,咱们就要出征。若是一举得胜,咱们立刻便返回鬼域,陪伴在孩子身边,直到他出生。”说着,她转过头,看向孟子煊,很是诚挚地问他,“子煊,你说这样好不好?”
孟子煊看着她,她的眼睛又圆又亮,胜过天上明月。这样一个丫头,做了母亲,便有了牵挂的人。可惜啊,他既没有护好她,也没能护好孩子。自己真枉为人夫,更枉为人父。
“好,就照你说的办”,孟子煊伸出手,很是宠溺地托住了她的脸。
牵挂的人有很多,孟子煊道:“昨日枞崖来信,提到了你的养父养母。他们虽被关在大牢里,却受到了很好的保护,能吃能睡,并没有变瘦。”
他依然记挂着她的养父母,这就可见,他是一个好女婿。小月笑道:“你难道不该称呼岳父岳母吗?我养母那样疼你,总是担心我不够体恤,委屈了你。”
回想起那段闲居天星城的岁月,真真是人生中一段极为难得的自在光阴。他满以为那样的日子会长久下去,却不想竟忽然天翻地覆,先是东海、鲛族覆灭,尔后瑶姬身死,甚而连钟离亭也不得不躲藏起来。这世上之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