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仍是没有说话,那一双幽深的眼睛,满蕴着化不开的哀伤。王后抬眼看他,忽而觉出一阵悲凉。虽然他们已然结为夫妻,却也不过只是一对不太熟悉的盟友罢了。他的心思,她终究无法洞悉。
王后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缓缓起身离开了。
这一夜,王后辗转难眠,她在等他,等他给她一个答复。然而,直到天光大亮,列阵的号角响起,魔尊也没有出现。王后终于确信,他是不会来了。
王后已经许久不曾上过战场了。战甲太过沉重,也乏美观,王后并不爱穿。可谁又是爱穿战甲的呢?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重甲,猎猎威武,确实称得上英姿飒爽。
去吧,为王后的名誉而战,为国家而战,义不容辞。
可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极为稳健的脚步声,和那期盼已久的声音:
“我便是再无用,也不会让自己的王后亲自上战场。”魔尊在她的身后道。
王后惊诧地回过头,若非她一向很懂得自持,此刻,恐怕已经是热泪盈眶了。
他终究,终究还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天族在魔族的势力,早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天帝调来了一万增援,也不过只是将彻底战败的时间,往后拖延了三天而已。
三天之后,天族全线撤出魔域,魔族上下举国欢腾。王后更是着盛装前来迎接魔尊。在万众瞩目之下,魔尊与王后携手并进,这是一个好的兆头,预示着魔族从此以后,必将进入一个新的盛世。
休养生息,是目前的当务之急。王后率先垂范,褪下金叉,改换布衣。全族人民齐心协力,重建家园,整个魔族,都呈现出欣欣向荣之势。
如今,最令魔尊头疼的,便是孩子的身份问题。
自四公主怀孕以来,魔族就严密封锁了消息,故而,知道这孩子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宫里平白多出了一个皇子,时间一久,孩子的身份总是瞒不住的。
王后一心只想拢络住魔尊的心,因此在这件事上,她展现出了竟然的聪明与决断。
“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尊上愿不愿意听听?”王后道。
魔尊对王后虽然感情有限,但却极为尊敬。因此点头道:“王后请说。”
“这孩子的身份,若是一旦泄露,不单是对这孩子,对魔尊您,恐怕也是大为不利。我想,若想彻底去除这一隐患,唯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让这孩子——死了。”
“你”,魔尊显然没有想到王后竟会这么说,他的眼里忽而蓄起了滔天的怒火,呵斥道,“你有这种想法,那便罪该万死!”
魔尊的反应显然令王后震怒,她也终*于认清,自己在魔尊心中的分量,简直连这孩子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但她一向有很好的修养,便是在盛怒之下也能保持镇静。王后只是轻轻一笑,便即温柔地道:“尊上误会了,我并非是要这孩子真死,只是偷偷穿出消息,说着孩子水土不服,没能养活。等过上几年,没人在意这孩子了,再借口他是嫔妾所出,将他悄悄接回来。”
孩子留在宫中,迟早会引来众人的猜疑。这件事情禁不起深挖,唯有孩子死了,才能彻底打消世人的好奇心。如此说来,王后的法子,竟成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是,不免要委屈这孩子了。
权衡利弊,魔尊终于点头,道:“那么,一切便有劳王后费心安排了。”
四公主死了,孩子也没养活,魔尊的这一段风流韵事,便成了魔族人再也不敢提及的禁忌。
几年之后,长公主出生。又过了几年,王后仍无所出,而魔尊也不愿意再纳妃嫔,于是,王后带回来一个孩子,对外宣称是宫女邀宠,与魔尊一夜风流坏下的孩子。因为无名无份,一向养在宫外。如今,那宫女急病死了,王后怜悯这孩子,便将他带回宫中,留在身边抚养。
八九岁的孩子,其实看不出年龄,再加上王后亲口证明身份,大臣们便不好说什么了。接下来便是带领孩子祭拜赤晶母矿,让他认祖归宗,赐予王子身份。
照理,这孩子有天族的血脉,滴血祭拜赤晶母矿这一关决计过不了。但王后早已经做了打算,她悄悄取了一点长公主的血,在滴血祭祖的时候,用长公主的血液替换了这孩子的血液。赤晶母矿灼灼发亮,这便是认可了孩子血脉纯正的证据。自此以后,全族上下再无疑窦,四公主的孩子,名正言顺成了魔尊的长子。
王后纯善,即便是对待四公主的孩子,也十分关怀疼爱。只可惜终究命薄,嫁予魔尊不到百年,竟重病而亡。自此,魔尊不再续娶,王后之位空悬数万年。
这便是这个故事全部的始末。
当年的魔尊,如今已经垂垂老矣。而当年的孩子,如今却满身染血,双目赤红地站在老魔尊的面前。
“你不该杀你妹妹的”,老魔尊痛苦地道:“你的母后,你的妹妹,都不曾有半分对不住你。若你不平,若你要恨,你也该恨我才对。”
然而,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
第二日,老魔尊的遗诏公布,诏书上说,因长公主突发狂症,夜半持刀弑杀亲父,致使魔尊重伤。魔尊于垂危之际,立下此诏,嘱传位于皇子,众人无复再议。
他的父亲,终究选择了保全他。于是,魔尊顺利即位。
这一切的往事,原本都已经随着魔族的覆灭,尽数消散了。可魔尊万万没有想到,孟子煊这么个小后生,竟然真能挖出自己血缘的秘密。
第186章
“所谓秘密,便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事情。你既已知道了,那便唯有死这一条路。”心魔看着孟子煊,他原本一向很是欣赏孟子煊,可这回,也不得不下定杀他的决心了。
如玄铁一般坚硬的枯爪缓缓收拢。孟子煊只觉得咽喉之处,几乎要被他捏断。额上颈侧的青筋鼓胀,生死便在这一瞬。
忽而,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龙吟,是利刃破空之声。心魔立时收手, 全力还击。天元剑快若闪电, 力携千钧,如此蓄力一击,便是山海,亦可摧毁。然心魔双手合拢, 竟而硬生生夹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钟离亭, 你来得可真及时!”心魔笑道,笑声阴寒,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钟离亭却面色如常,甚而有些讥诮地道:“过奖过奖,不过是刚好赶上听到你先前的那一番话而已。心魔,想不到,你真是个杂种。我且问你,你的父亲是老魔尊,那你的母亲,又是哪一族人?”
“杂种!”心魔怒极反笑, “钟离亭,你是真不怕死啊!”
钟离亭嘴巴虽硬, 手上的功夫却实在敌不过心魔。之间心魔掌心的黑气愈发浓烈,钟离亭施展全力,却仍觉得自己几乎要握不住天元剑了。
“他的母亲,是天族人。若我所料不差,心魔的母亲当是忽然暴毙,死后也未入宗祠的天族四公主。”孟子煊在身后缓缓说道。心魔扼住他咽喉时,下手极重,以至于他一时半刻,竟而无法蓄力,只能倚靠着墙壁,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破碎得不像样了。
然他的话一出,心魔与钟离亭却都惊讶地看向了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心魔松开了天元剑,转而问孟子煊。
孟子煊伸手摸了摸自己颈上的红痕,吐出一口堵在喉头的血水,这才道:“钟无羡临死之前,曾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说他曾传于你“一气化三清”之术,助你克制天界罡风。这一套秘术原本只有天生仙骨者,方可习成。可未曾想到,魔尊你竟然轻而易举地练成了。自然,钟无羡不敢当众质疑你,可你却也因为惧怕他猜到你血统的秘密,终究将他幽囚至死。心魔,若你不是身负一半天族血统,又如何习得成那'一气化三清'之术?”
听到此处,钟离亭方才晓得,原来钟无羡竟是因为知晓了这个秘密才死的。
心魔却只是看着孟子煊,不出一言。他那一张黑漆漆的面孔,也实在看不出是怒是悲。
孟子煊继续道:“而你的母亲,天族四公主,原本地位尊崇,死后却入不了宗祠,这是为何?上古史料对这位公主记载甚少,只说她曾出使魔族,而后染病身亡。因尸骸遗落魔族,遍寻不着,故而不入宗祠。这一记载,疏漏甚多。但因这位公主无后,也就无人再去深究。不过如今看来,这位公主并非无后,她有一位亲生的孩子,便是魔尊你了。”
“想不到,你竟然是四姑祖母的儿子”,钟离亭惊诧地道,继而,却仍不忘调侃心魔道,“如此说来,咱俩倒是亲戚。”
心魔确似乎并不大愿意认领他这个外甥,极为不屑地道:“天族由来自诩高贵,其实在本座眼里,不过如同蛆蝇蝼蚁。若非有三十三道罡风相互,本尊早已攻上九重天,统一三界,哪还容得了你天族嚣张这许多年。但,现在也不晚。如今,本尊已拥有了聚魂咒,又习得了'一气化三清'之术,那天界的罡风,已是无奈我何。只待你二人葬身于此,这三界,便无人可阻挠本尊的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