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太上老君便开始拉着他下棋。
下棋,孟子煊其实也喜欢。长日无聊,能有个人来找他下棋,似乎也不赖。只可惜,才下了半局,孟子煊就察觉出不对劲。这位看上去老成持重的长者,实则是个臭棋篓子,而且棋品不佳,酷爱悔棋。孟子煊越下越气,终于扳起了脸,站起身来,冷冷道:“我不下了,也困了,两位请回吧!”
太上老君正是下得起劲,忽而对方说不来就不来了,这番憋屈,任谁也忍受不下。他哀求地看着孟子煊,讨好道:“别别,好歹下了这一盘,下了这一盘啊!”
一场七零八落的棋局,下不下完实在无关紧要。孟子煊是不肯委屈自己的,况且他也不认识来人,于是根本不顾太上老君的恳求,转过了身,自去侍弄他的花草。
他听不见,只要转过身,便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可他身后的太上老君,简直要气到七窍生烟,颤抖着手指着他的背影,向钟离亭抱怨道:“天君,你瞧瞧,你瞧瞧,他如今仗着自己失忆,是谁的脸面都不必顾了。咱们巴巴地来看他,他说不理人,就不理人了。”
钟离亭对于太上老君的棋品,一向看不惯许久了。但念在他是老臣,德高望重,只好宽慰他道:“如今这样,已算是极好的了。若是放在从前,他说不定早就动手了。”
老君心道:说得也是。别看孟子煊平素温和,但脾气,多少也是有一点的。
而领教过孟子煊“脾气”最多的,莫过于枞崖了。
枞崖一听孟子煊找到了,自然是撇下国事,忙不叠来瞧他。
与他同来的,还有彦珏,以及彦珏手里牵着的,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这孩子,自然便是小月和孟子煊的孩子。只是三年前,孟子煊失踪,小月无心抚养孩子,只要将那小小的婴儿继续交由枞崖和彦珏抚养。
彦珏原就喜欢孩子,这一养便是三年,自然养出了极深的感情。彦珏有多喜欢这孩子呢?别的不说吧,从他自愿渡给这孩子万年的灵力,助他化成人形一事,便可见一斑。
然而,孩子终究是人家的。如今,人家爹妈都回来了,自己也不能总霸占着人家的孩子吧!
故而,虽然心内十分不舍,但彦珏依然决定随枞崖一道,前来归还孩子。
可这孩子,被彦珏娇养了三年,早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更何况他身负万年灵力,那破坏力,可见一斑。
那孩子来到孟子煊的小院,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举掀翻了孟子煊精心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
小孩子吗,动作总是既快,而且出其不意。故而,当枞崖和彦珏想要阻止时,发现已经为时已晚。
看着满院的狼藉,孟子煊自然是怒不可遏。可他不能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只好转而责备小孩的家长。但见他怒气冲冲看向枞崖和彦珏,质问道:“你们是怎样教养自己的孩子的?难道能因为他小,就纵容他损坏别人的东西吗?”
枞崖早听说孟子煊失忆了,却没想到他竟然失忆得这么彻底,连自己有个孩子的事,都不记得了。如今,猛然被他这一问,枞崖简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只好苦笑着道:“你倒是看清楚,这是谁的孩子?”
孟子煊哪知道这是谁的孩子啊,他只是觉得小孩乖巧才可爱,不乖巧,自然便是父母教养得不好,于是反唇相讥道:“不管他是谁的孩子?纵然是天王老子的孩子,那也不能随意损坏别人的东西。你们做家长的,不但不好好管教,反倒如此纵容。这就可见,你们也不是什么好父亲。”
那孩子一听孟子煊这么说,登时转怒为喜,乐滋滋扑倒彦珏的怀里,撒娇道:“大爹爹,二爹爹,我就说,这个人不是我爹吧!你瞧,他都不认得我。你们快带我回去吧!我不要做他的儿子,我要做你们的儿子!”
这孩子是背着孟子煊说话的,故而他说了什么,孟子煊也无从知晓。
第196章
但见小月远远跑过来, 气喘吁吁道:“我方才去处理了一件要事,一回来,便听闻您二位来了。实在是招待不周。”
而后,很自然地伸出了手,将彦珏怀里的小娃娃接过,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这孩子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却知道自己的母亲。小月因为要寻找孟子煊,并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孩子身边,抚养他长大。然而,出于母亲的天性,她终究无法完全割舍得下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她便要去看看他,看到他健康平安,她便也放心了。
天下没有不依念母亲的孩子,故而,这孩子一见着小月,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委屈,瘪着嘴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娘亲,两位干爹说我的亲爸爸找到了,要将我送回妖族。可是,我舍不得二位干爹。娘亲,我愿意生活在鬼蜮,您也和我们一起,到鬼蜮去住吧,那里的皇宫也很大,不比这里差!”
小孩子就是这么单纯,喜欢的人就希望都能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听着那些要她去鬼蜮生活的话,小月觉得既尴尬,又惭愧。这三年来,她并未尽到身为母亲的职责,孩子却还如此依恋她,实在不能不令她心生愧疚。
孟子煊先是看这孩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里也懊悔自己方才是不是对他责备得太过。而后又看他毫不犹豫扑进了小月怀里,联想起小月说的“我是你妻子”之类的话,他便不得不猜疑起这孩子的身份了。
枞崖来得匆忙,事先并未向小月打过招呼,故而,小月也还没来得及提前将孩子的事告之孟子煊。毕竟,在孟子煊的眼中,自己和从前那些因垂涎他美色而诓骗他的女子并无不同。若是再冒然增加一个孩子的桥段,只怕他更加要疑心她是为了给孩子找个名正言顺的爹,才选中了他这么个没了记忆的冤大头。
眼下的局面,在场之人,不论是谁,都有如坐针毡之感。枞崖和彦珏显然是懊悔自己来得冒失,故而令月姬圣君陷入如此尴尬的局面。而小月亦是左右为难,既不知如何安顿孩子,更不知如何想孟子煊解释。孩子呢,只管一径的苦哭闹,嚷嚷着要回鬼蜮。妖族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虽然这里有他的娘亲,但相比之下,他显然更愿意亲近那两位日日和他在一起的干爹爹。
至于孟子煊,他因之听不见,又见孩子哭得伤心。于是那表情就变得奇异古怪起来了,似乎是愤怒中夹杂着些许愧疚,愧疚中又饱含着疑惑不解。
最终还是小月跳出来接了僵局。她热络地道:“二位远道而来,想必还未用膳,不如先请移步,咱们边吃边叙。”
早已经尴尬得快要在地上扣出一个洞来的枞崖立即附和,“好好,孩子也饿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孩子坐在母亲的旁边,自然是喜气洋洋,吃什么都香。然而小月忧心忡忡,向枞崖和彦珏讲述起了孟子煊的种种令人头疼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疑心我,即便咱们这么多人个个都说认得他,他却仍是不信,以为咱们都是串掇好了来诓骗他。而我呢,又苦于实在拿不出证据令他相信我。哎,这可如何是好啊?”小月是实在没了法子,这才忍不住向枞崖和彦珏讨主意。
所以说,人还是不能太聪明,聪明就容易多疑,譬如孟子煊。
枞崖思忖片刻,给她出了个主意,“我听闻天族三公主伊灵有一块鉴天镜,能带人穿越时空。不如,咱们借来宝镜,带他亲自去瞧一瞧。眼见为实,他总不能不信了。”
小月却是摇头,“你说的这个,我早就想到了。然而鬼医说,鉴天镜之所以能穿越今古,到底是借助了使用者的元神之力。孟子煊他伤在元神,再用那个,恐怕于他元神恢复不利。”
原来如此!
这下,连枞崖也犯难了。枯索着眉,却到底想不出一个更好的主意。
倒是彦珏开了口,他道:“月姬圣君,在下有一问题,想冒昧请教圣君,还请圣君勿要见怪!”
小月对彦珏一向十分感激,毕竟这三年来,她不曾尽到母亲的职责,孩子的成长,全仰仗这位皇子的悉心教导。故而对于彦珏,她表现出极大的尊敬,道:“大皇子客气了,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彦珏到底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但似乎又不能不说,只好尽量委婉地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孟太子终究不能恢复记忆,圣君可会爱他如初,不离不弃。”
这种假设,小月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往细致里想,一想起来便觉锥心刺骨的痛。毕竟,从前那么深爱你的人,如今说不记得你,就不记得你了。从前的爱意,也都烟消云散,彼此成了完全陌生的人。这种事,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是很难接受的吧!
然而,彦珏既然问起了,小月也不得不仔细思量。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管他能否恢复记忆,他都是子煊,我又岂会不爱他?只是……”小月抚了抚额头,借着酒劲也难掩沮丧之色,“故人对面不相识,这滋味,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