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枞崖的眼中,这位小月姑娘一向是个乐天派,再艰难的时候,她也是笑嘻嘻的。故而,今日见到她如此黯然的神情,心里也不免生出了些许同情。他不禁拿眼望了望彦珏,心道,若是彦珏哪一日忽然不记得他了,他大约也会痛苦万分,恨不得一头碰死。
彦珏却有不同的见解,他十分理智地道:“我听闻失忆症是这天底下顶难治的一种病症,然而却与身体并无妨碍。我的意思是,与其成日里沉浸在往日记忆消逝的悲苦中,倒不如抖擞起精神,去创造新的记忆。”
“创造新的记忆?”小月好似有些不解,“你的意思莫不是说,让我与子煊重新相处,再慢慢培养感情?”
“正是这个意思”,彦珏展颜一笑,心道好在这位圣君自己领会过来了,否则这种事,让他这个外人来做参谋,实在是令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圣君的模样,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彦珏决定拱一把火,继续游说道:“其实,据在下看来,恢复记忆,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即便恢复不了,那也未必就算得上是一件坏事。毕竟,旧时岁月,太过悠长,期间多少事情,未必每一件都值得记忆。那些想起来便令人痛苦难寐的,若能忘记,何尝不是上天的一种眷顾。今日,我在园中,亲眼看见孟太子侍弄花草,那份恬静安然,便是许多人终此一生,都求不来的。”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十分清楚明了。枞崖一听,便知彦珏不单是在劝服小月,更是在劝服他自己不要沉溺于往日的痛苦。虽然心魔已死了有三年,然而东海龙宫阖族被灭的惨状,依然时时袭上彦珏的心。多少次,当枞崖午夜梦回忽而惊醒之时,总会发现枕边空空。彦珏独自一人,披着寒露倚在窗边。那份孤寂落寞,是枞崖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岁月,用上多少温柔,才能抚平的。
如今彦珏拿这些话还劝小月,实在是因为这世上,他最能和孟子煊感同身受。如果失忆能成为一场救赎,又何必执着于重回过去。
枞崖领会了彦珏的意思,自然是要推波助澜,于是也道:“彦珏说得不错,这失忆之症,不知何时能好。圣君与其长日自苦,倒不如接受现状。我瞧着孟太子现今这样,确实挺好的。种花、烹茶,得闲了便可小憩到月上中墙。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逍遥。”
小月听着他二人都这样说,不免也怀疑起自己是否狭隘了。要说心底无事天地宽,孟子煊如今这样,确实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自在。纠结的、放不下的那个人,始终都是小月自己。她忘不了从前那个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子*煊,自然便接受不了如今这个将自己视作陌生人的子煊。
可是,若果真是为了子煊好……
这一场饮宴结束得十分潦草,因为月姬圣君始终心事重重。孩子呢,自然仍然是由枞崖和彦珏带着。这是孩子自己的意思。比起这陌生的妖族皇宫,他更愿意回到鬼蜮。小月三年不理政,如今甫一回来,似乎便有忙不完的政务,再加上孟子煊还需照料。这种情况,好像确实不太适宜于带孩子。于是,小月只好腆颜道:“论理,实在不该再叨扰二位,只是家下这种乱糟糟的情况,我实在是担心照料不好孩子,令他受了委屈。既然孩子也这般依恋二位,莫不如劳烦二位,再继续照管孩子一段时日。”
彦珏一听,只觉喜从天降。这孩子打还未出生,便来到了鬼蜮。三年的抚育,那种亲厚的感情自然是难以言喻。因此得知孟子煊回来的消息,彦珏一时之间,真不知是喜是悲。然而,不论如何,别人的孩子,自己总不能长久霸占着。故而即便再不舍得,也得随枞崖来一趟妖族。
不过如今,是月姬圣君亲口说,让他继续抚养孩子。彦珏很高心,自是忙不叠应承下来。还不等用晚膳,便借口政务忙,领着孩子回去了。
小月呢?仍是忧心忡忡。设想很美好,让孟子煊重新爱上她。但实践下来,却很艰难。毕竟,孟子煊每每见到她时,总是如临大敌,怀疑她心怀叵测,是个欺男霸女的妖怪头子。
然而,不论如何,既已有了思路,总得要尝试尝试。
于是,在太阳渐移下山时,小月便踏着余晖,提了壶酒来找孟子煊联络感情了。
彼时,孟子煊刚刚将他那一院子被破坏了的花草修好,见小月远远走来,想到了那个哭得满脸泪痕的孩子,有些于心不忍,便主动走上前去,询问她道:“先前那孩子呢?我可是吓着他了?”
小月摇头,“那孩子皮实,吓不着他的。而况他犯了错,你责骂他,也是理所应当。”
孟子煊不置可否,毕竟教育孩子,该是孩子父母的事情。至于那个孩子,孟子煊初时,确实觉得他十分顽劣,哪有人一进来,便捣毁别人东西的。可后来,见那孩子哭,他又觉得自己是否小题大做了。才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他能懂得什么呢?
所以,还是做父母的没教好的缘故。
孟子煊于是小心试探,“我看那孩子与你很是亲近,莫非,那孩子是……”
小月直言不讳,“那是我的孩子。上半晌来的那两位,一位是鬼蜮太子枞崖,一位是东海龙宫二皇子,他二人乃是一对夫妻。我这孩子,自打生下来,便托付给他二人抚养,现今,已有三岁了。今日,他二人带孩子来此,是为了让孩子见一见你。”
“见我?”孟子煊不解,但想到她说的“我是你妻子”的话,孟子煊一下跳了起来,“你是说,那也是我的孩子!”
小月抚了抚额,一副头疼的表情,但语气倒还算镇定,问他道:“你信不信那是你的孩子?”
孟子煊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但显然,他是不信的。
这也是意料之中,小月挑了挑眉,觉得事到如今,她已然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心脏,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更何况,他今日来,并非是要强迫他认下这个孩子的,而是为了和他培养感情。于是,她反过来安抚他道:“你不信也不要紧,反正孩子已经跟随他的两位干爹回去了。今日我来,是怕你深居宫中太过无聊,陪你聊天解乏来的。”
她担心他无聊乏闷,孟子煊觉得这实在是多虑了。毕竟,他是个喜静的人,一个人呆着时,更觉轻松自在,反倒是她一来,他还得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付她。
不过,他仍是忍不住关心起那个孩子。
“你们母子方才相见,便又要分离,难道是因为我么?”这么一想,越发觉得过意不去,便找补道,“其实,我也并非是不喜欢那个孩子。我只是,不记……不认得他。你大可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他是个善性的人,也正因为善性,所以让人辩不出他话里的真感情。譬如现在,他说起这些话时,很容易让你误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你的说辞。可若是你妄想和他再进一步,他便要提防戒备,退到十步开外了。
所以小月只是无奈一笑道:“并不是因为你。这些年来,我见孩子的次数不多,故而他更愿意亲近他的两位干爹。孩子在这里住不惯,想回去,就由他吧!”
别人家的孩子,关心得太多了,难免招来误解,故而孟子煊只好不再多言。然而心里却总隐隐有些放不下,总忍不住想,若孩子果真是自己的,自己对他这般不闻不问,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果然,失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孟子煊头一回有了迫切的渴望,想要尽快恢复记忆。毕竟,他的良心上,实在不允许他安然当一个负心汉。
“上回,鬼医说的那个法子,不妨试一试吧!”孟子煊忽而道。
小月一听,显见得十分惊讶,“可你先前,不是不愿意么?”
孟子煊怅然道:“先前是先前,如今是如今。再说,我现在也有些好奇我的过去了。”
孟子煊同意了,但小月却不免犹豫了起来。彦珏说的话言犹在耳,过去的记忆未必都是美好的,能够忘记或许还是一件好事。再者,鬼医也说,他那法子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究竟能否奏效,谁也说不准,可施治的过程却是十分痛苦,因此他并不建议给孟子煊尝试。
为了一个不能确定的结果,这般下死命去折腾,究竟值不值得。小月抬头,凝视着孟子煊。没有了记忆的负担,他的神情有一种懵懂无知的纯稚。仿佛不是活了数万年的上神,而是一个刚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年轻书生。
这种神情,在她过去的记忆里是没有的。小月留恋地看着他,在心里比较着究竟是从前那个忧国忧民的孟子煊好,还是如今这个无忧无虑的孟子煊更好。
“我瞧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要不然,咱们还是不要去试了吧。毕竟若是不能成功,还害你白疼一场,岂不冤枉。”
小月若是满口答应,或许孟子煊还要考虑一下。然而她却劝他不要试,这就不能不让孟子煊起了疑心。
“你不是一向盼着我恢复记忆么?”孟子煊狐疑地瞧着她,“怎么怂恿我的也是你,打退堂鼓的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