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出现,自然会有人来救他,夜家并非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甚至愿意以万金答谢这位年轻医者对夜姜氏的救治。然而,医者什么都不要,他托夜姜氏转赠给夜华棠一个小小包袱,便回到了那永远黑暗无光的鬼域。
包袱里包裹的是一方锦帕和一柄七宝刀。锦帕上的诗句字字泣血,却又字字决绝。夜华棠泪如雨下,心中却反而释怀了。她知道,那是他对她最后的祝福。只有斩断前尘,她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当初互赠的信物如今都物归原主。但愿他是真的放下了,不再执着于这一段错爱。鱼死网破的爱情不是她渴求的,只要知道他安好,她也能活下去。
如果一切就结束在这里,该有多好,哪怕终有不甘,哪怕万般不舍,却都愿悬崖勒马。他们这样的人,寿命太长,没有谁非得是谁的情有独钟,想通了这一点,便能放彼此一条生路。
白帝的婚礼,震动九州四海,连鬼君都亲往祝贺,带回了新帝后的消息。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啊!美丽的女人就该获得幸福,白帝英雄盖世,却愿意为她提裾。侠骨柔情,英雄美人,真是一段佳话。
李硕释然了,得知她幸福,他已无所求。依然是一家医馆,一间草庐,做起他治病救人的营生。
生命在历经波澜之后,重归平静。有时候他会想,或许是他爱得还不够深,又或许是他爱得实在太深,总之,如今的他已然心如止水,只要能面对着天边星辰遥想一下她,他便心满意足。
打破这一池静水的,是那柄雕饰着锦鲤鱼纹的七宝刀和一封她亲笔写的书函。
她的字迹依然娟秀,却已不再从容,每一笔都似含了千钧之意。一百多年了,他没想过还能再收到她的只言片语。自从云幽一别后,她便好像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两人从此尘归尘,土归土,连一句问候都不再有过。
然而,这百年来她寄给他的第一封信,竟然是一封求救信。信中,她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儿子的病情,讲她的无助无望,忧心如焚。李硕无法形容自己看到这封信时的心情,他大概是有些怨恨的吧,怨她为何直到走投无路时才愿意来找他,一百多年了,她是怎么过来的?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他便锁上门又一次离开了医馆,离开了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域。到目前为止,他只离开过鬼域两次,两次都是为了她。
青丘白帝以国礼接待了他,他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英雄男儿,这位开创了青丘盛世的帝王,果然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哪怕是他这样一个旁观者,也不得不承认,华棠和白帝,真的很般配。
白帝将他引入内室,重重帷幄之中,隐约透出一个玲珑的身影。身影是熟悉的,却显得异常焦灼,一听得有人语声,便迫不及待迎了出来。
眉眼盈* 盈,依旧是当初让他一见倾心的模样,只是人比从前更瘦了,眼中血丝满布,神情间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他的心像忽然间被尖利的椎刺透一般,疼得倒抽一口气。他以为她过得很好,却不想她竟每天都饱受着这样的折磨。
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和她打招呼,她急切的话语已在耳畔,“李太夫,此番冒昧请你来,实在是,我的煊儿,他……”呜呜咽咽的抽泣梗住了她的倾述,她说不出话。他体谅她为母的心情,不待她说完,便施礼道:“帝后且莫急,待草民先为殿下诊脉。”
宽大的床上躺着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狐狸,双目紧阖,呼吸清浅,一看便知有不足之症。这是华棠的孩子,李硕知道,有了这个孩子,他和华棠之间,才算是真正的结束。
“李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她眼光灼灼,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百年前,她踏入医馆,请他救她母亲时,也是这样的神情。时光轮转,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却已经错开了一生。
他点头,“帝后放心,草民必当尽力而为。”
她长吁出一口气,他答应了,她的孩子便有救了。
殿下的病情的确棘手,是胎里带出的病症。他想不通她明明是帝后,却为何竟会早产。先天的不足,补起来很麻烦,却也并非不可医。不过半年之后,那位奄奄一息的小皇子,便又活蹦乱跳起来了。
小白狐狸很可爱,似乎是习惯了他身上清浅的药香,总喜欢往他怀里拱,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
他尚未化形,却已经学会了说话。听狐狸说人话,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小狐狸话挺多,见他摆弄药材,便凑过去闻一闻,不停地追问,“这是什么,能治什么病?”小狐狸对医道似乎很感兴趣,可惜他是皇子,不然他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收他做个入室弟子。
随着孩子病情的好转,帝后的眉眼间也渐渐有了笑影,站在海棠树下看着眼前嬉闹的孩子,那一副温柔的模样,简直比春光更明媚。
第102章
鹤发鸡皮的老者回忆起了年前时的恋人,那双因常年不见阳光而越发显得阴沉鬼气的眼睛,此时也泛出了些许温情。他举起酒坛,和孟子煊碰杯,酒坛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咣”。
孟子煊潇洒举坛,喉结滚动,一坛子千日醉很快便见了底。
鬼医大笑,“小子,你的相貌很像你母亲。但喝起酒来,倒有几分你父亲的风范。你今日孤身一人来见我,冲着这份胆量,也不愧是白帝与华棠的儿子。”
孟子煊有些意外,论起旧恩怨,母亲虽是迫于无奈,到底辜负了他,而父亲,更是他明晃晃的情敌,怎么他言语之间,对于自己的父母,倒很有几分赞许的意味。
“晚辈以为,李叔叔会恨他们”,孟子煊道。
“恨?”鬼医苦笑,“对于真正爱过的人, 又如何恨得起来。况且, 华棠选择你父亲, 是对的,我, 配不上他!”
这……从何说起?所以,对于长辈们的爱情故事,孟子煊只猜对了一半,而后续,似乎和他想的,很不一样。
“小时候,听闻李叔叔过世的消息,晚辈曾经怀疑过自己的父亲。”孟子煊诚实道。
“所以,你认为我投靠心魔,是为了报仇。”心魔笑道。
孟子煊也笑了,“就在刚才,晚辈都还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哈,你小子,还算老实”,鬼医纵声大笑,然而,他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有盛不下的悲伤和无奈,“神医变鬼医,这本来就很离谱。为情所困,因爱生恨,倒也算得上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孟子煊自嘲地摇摇头,“不过显然,晚辈是小人之心了。一位济世救人的神医,本就不会胸襟狭隘至此。”
“神医?神医早就死了。苟活于世的,只有在自己的墓xue里逐渐腐烂的鬼医。”
“李叔叔……”
“不要叫我李叔叔,我不是你李叔叔……”鬼医的嗓音忽而变得尖利了起来,蜷曲的手指开始疯狂抓挠自己的头发,瞳孔里血色蔓延,又变成了那副骇人的鬼样子。
孟子煊不明白自己是哪句话刺激到他了,拟或是他这种间歇性发狂,本身就无迹可循,无因可索。然而,硬碰硬显然是不行的,在他尖利的指抓即将扼住自己的咽喉之前,孟子煊轻灵地往后一退,便飘到了洞口。
鬼医似乎还留存一线理智,虽然嘴里嗷嗷乱叫着,却依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机关是右边灯盏,你快走。”
孟子煊伸手扭动灯盏,门骤开骤合。
等在门口的枞崖促不及防便见一柄利剑朝他刺来,速度之快,绝非他能抵挡。既然挡不住,干脆一动不动。软剑停在他喉前一寸之处,孟子煊怒不可遏,“里面有机关,怎么不早说?”
枞崖腆着脸笑得很欠揍,“孟太子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不必和本殿下谈合作对付心魔的事了。”
孟子煊收剑入鞘,脸色依然忿忿的,“鬼医疯成了这样,你平时是怎么向他讨药的?”
“我有这个”,枞崖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瓷瓶,“进去之前,在身上抹点儿,味道虽然有点呛人,但能消除他的魔性,让他保持片刻的清醒。哦,对了,这玩意儿,还是他给我的。”
“你……”,孟子煊看着面前一脸幸灾乐祸、马后炮放得砰砰响的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明明有药,却不肯早点拿出来。
“枞崖”,孟子煊唤了一声。
“哎!”枞崖回头。
“看拳”。
……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打出来的,打得越狠,情谊越真,虽然结局可能会有点惨。
小月正和彦珏兴致勃勃讨论着孩子认干爹的事,甫一见枞崖鼻青脸肿走进来,不禁大为惊讶,跑到孟子煊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关切道:“怎么回事?你们遇袭了吗?你有没有受伤?”
孟子煊一脸淡然,“我没事!”
枞崖满脸委屈,“我有事!”
彦珏见状,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内室。
孟子煊带着小月,也回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