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神医早年间便更名易姓,在当地娶妻生子,改行做了个屠夫。
怪不得这些年,秦家无所获。
对方听闻,求医的乃是当年沙场闻名的秦五爷……
竟是十分爽快,二话不说,应允北上。
沈晏敛眸。
秦老太君与身旁的崔嬷嬷对视一眼。
眼底皆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十年了!整整十年!
老太君身子前倾,声音都有些发颤,“人呢?神医人呢?”
沈晏神色未变:“老太君莫急。算着时辰,想必快到了。”
话音刚落。
一个丫鬟匆匆步入:“老太君!”
“外头有位公子,说是这位大人身边的。”
“还带了位……带了位大夫,说是来给五爷瞧伤的。”
丫鬟说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语气也带了点迟疑。
心里嘀咕,五爷这腿伤了快十年,京中名医、宫中太医,哪个没瞧过?
这随便带来个大夫……能顶什么用?
谁知秦老太君听了,竟是“嚯”地一下,微微撑着扶手站起身!
眼中迸出惊人的亮光!
“快!”
“快请他进来!”
声音里的急切,震得那丫鬟一愣。
靖远王府后院,秦斌坐在木轮椅上。
脸上蓄着短须,添了几分沧桑。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厮站在他身侧:“五爷,池边的荷花开了,小的推您去瞧瞧?”
男人眼皮都没抬。
他望着头顶那片四四方方的天,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看来看去,还是这片天,这几棵树。”
“有什么意思。”
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死寂。
小厮在旁,暗暗叹了口气。
不敢再劝。
十年了,五爷这心气儿,早就磨没了。
突然!
一个丫鬟提着裙角,脚步匆匆跑进来。
气息微喘:“五爷!老太君正唤您过去呢!”
“沈家那位沈大人,为您寻了个神医来!”
“定能治好您的腿!”
秦斌双眼一眯:“哪个沈大人?”
秦家与沈家从无往来。
丫鬟顿了顿,努力回想前厅听来的话。
“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
秦斌眸光一闪,随即了然:“是沈晏那小子……”
每年父亲祭日总能见着那小子身影。
当年父亲只是指点了他些许箭术,他便记到了如今。
是个好孩子啊!
可惜——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上。
指尖无意识地搓了搓衣袖。
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替我谢过他。”
“这心意,我领了。至于医治……”
他顿了顿:“便不必了。”
这些年,来的人还少吗?
宫中太医,江湖郎中……
哪次不是让他燃起希望?
哪次又不是失望得更深?
罢了。
他早认命了。
丫鬟见他这般模样,急了。
“五爷!这回不一样!”
“是真神医!”
她想起前厅老太君那激动得快站起来的样子!
“老太君唤您呢,您快过去吧!”
秦斌手指微动。
若是母亲发话……他不得不从。
“推我去前厅。”
小厮应了声“是”,推动木轮椅。
轮子吱呀,碾过青石板路。
一进正厅——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射了过来!
秦斌早已习惯。
只是……
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中年人,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的腿。
毫不避讳。
他略过众人,看向主位上的老妇人:“母亲。”
秦老太君眼圈泛红,颤着手指着秦斌,望向那中年人:
“神医!神医您快瞧瞧!”
“我儿这腿,可有指望?”
第176章早几年便好喽
那被称为“神医”的中年人,也不搭话,只点了点头。
几步上前,站定在秦斌面前。
弯腰伸手,便要去撩秦斌的裤管。
秦斌心里咯噔一下。
他反应极快,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力道不小。
“做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硬。
刘神医动作一顿。
抬眼看向秦斌,眼神平静无波。
他缓缓开口:“能不能治,总得看过才知晓。”
秦斌的手指,依旧按在那人肩上。
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主位。
老太君眼里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像针,刺得他心口一缩。
自受伤后,他极少让母亲瞧见他这双废腿。
一是怕她伤心。
二是怕,会吓着她老人家。
可今日不知怎的,一个念头,忽然窜了上来。
或许,让她亲眼看看这腿,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也好。
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彻底死了这条心。
十年了。
整整十年。
秦家上下为他的腿,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他不愿,再看见母亲为他焦心。
他不愿,秦家人再为他空耗心力,奔走于这无望的“或许”之中。
他自己……
用了十年,才渐渐放下。
其他人,也该放下了。
按在刘神医肩上的手,缓缓松开。
刘神医脱了秦斌的鞋.袜,一把将他的裤管撩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底下,那条微微萎缩的小腿,赫然暴露人前。
陈旧的疤痕,纵横交错。
皮肉似乎都快贴到骨头上了。
崔嬷嬷心头一颤,忙不迭别开了眼,不忍再看。
秦老太君却死死盯着。
眼睛眨也不眨。
那浑浊的眸子里,渐渐漫上水光。
刘神医托起那条小腿,掂了掂,又猛地松开。
小腿无力地垂落。
他伸出手,又捏又敲。
指尖按压着,嘴里问着秦斌:“可有知觉?”
“此处按压,痛否?”
“夜里可会抽搐?”
秦斌面无表情,只简单应着。
末了,刘神医直起身,对着旁边丫鬟道:“去打盆水来。”
丫鬟忙应声去了。
小厮伶俐,躬身半跪,小心翼翼替秦斌穿好鞋袜,整理好裤管。
秦老太君见刘神医不再动作,忙颤声问道:“神医,我儿这腿……如何?”
刘神医净着手道:“唉,若是能再早几年便好喽!”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秦老太君心窝子。
她身子猛地一颤。
早几年?
这是何意?
是说、是说她儿这腿,如今已然治不好了?!
秦斌却像是没事人一般,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安慰的笑来。
“母亲,无妨的。”
他声音平静。
“儿子这些年,早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两个字,听得秦老太君更是心如刀绞。
沈晏的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难道秦斌这腿……当真没了指望?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刘神医!”澄心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您把话一次性说全了成不?”
自他接到人起,一路上也聊了许多,发现这神医哪哪都好,就是说话总爱留一半。
刘神医闻言,嘿嘿一笑,也不生气。
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他晃了晃脑袋:“我的意思是,若早几年医治这腿恢复得定然快些,好些。”
他顿了顿,指了指秦斌那腿。
“如今这皮都快贴着骨头了,没多少血肉支撑着。”
“想重新养回来,筋骨血肉再生,没个一年半载的功夫……”
他拖长了调子,最后才道:“怕是难喽。”
“这话……可是真的?”秦老太君声音都抖了,不敢置信地望着刘神医。
“自然。”刘神医神色笃定。
“好!好啊!哈哈哈……”秦老太君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年半载怕得了什么?
秦斌,十年都过来了。
可她笑着笑着,泪便要涌出眼眶。
旁边的崔嬷嬷早已忍不住,拿着帕子连连拭着眼角的泪花,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沈晏那紧皱的眉头,也终于缓缓松开。
他暗自吁了口气。
没白费功夫。
唯有秦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僵在原地。
他……
他的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