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府临湖阁
凌曦正在练字。
上次回凌家小院,发现原主一手娟秀小楷。
她呢?
小时候被逼着去少年宫,练的是横平竖直的隶书。
差别太大,露馅了不好。
练字这事儿,无捷径,只能下苦功夫。
还好最近有了七八分相似。
至于竹山,短时间内沈晏应当是不会再同意自己出城了。
第一次去,撞上贼人。
这回倒好,差点连人带马一起交代了。
她撇撇嘴,流年不利。
可不去,铁矿的事总悬着,不踏实。
只能先叫惊蛰替她跑一趟。
沈晏那厮,还特意嘱咐了晚照盯着她。
说是……幕后黑手没揪出来前,一步也不许她踏出府门。
唉——
正想着,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响动。
“主子!主子!”
是惊蛰的声音,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
凌曦心头一跳。
赶紧把桌上练字的纸,一股脑塞进旁边木匣。
刚合上盖子,惊蛰便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垂首的男仆。
两人合力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竹筐,看着沉甸甸的。
“什么东西?”
凌曦起身走近,好奇打量。
莫不是……“上回路边瞧见的那种红果子?”
上回没吃着,祁长安还有些心伤。
惊蛰冲那俩仆役挥挥手:“放下吧。”
仆役喏喏退下。
惊蛰猛地一掀竹筐上盖着的破席子。
“您瞧!”
满满一筐——
不是红果。
是黑灰色、毫不起眼的石头疙瘩。
凌曦瞳孔骤然一缩!
这颜色,这质地……
她呼吸都停了一瞬:“这……”
嗓子有点干。
“主子!”
惊蛰压低声音,可那语气里的狂喜,怎么也藏不住。
“铁矿石!全是铁矿石!”
她指着那满满一筐,声音都在抖。
“奴婢找的那老师傅说了,您的那两座山……怕是……怕是里头全是这宝贝!”
“说不定附近一片,全都是呢!”
两座山全是!
凌曦只觉一阵晕眩,巨大的惊喜砸得她有点懵。
铁矿!她的倚仗来了!
“殿下今日怎突然想来沈府?”沈晏看向对面常服打扮的年轻男子。
祁长泽,当朝太子,此刻却只着一身寻常锦袍,由沈晏亲自引着,从角门悄然入内,未曾惊动旁人。
“呵。”祁长泽沿着湖边走着,“自然是想念你府上那几尾肥鲤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听闻,就是这些鱼,把谢家那小子迷得团团转?”
沈晏失笑。
“宫中御苑的锦鲤,怕是比臣府上这些更为肥壮,也没见殿下几时驻足。”
“此番出宫,寻臣有何事?”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祁长泽笑容敛去,添了几分凝重,“是长安的事。”
沈晏没有应声,静待下文。
祁长泽声音低沉几分:“长安那日遇险回来,竟……竟跟母后说,她愿和亲南洲。”
——
作话:席秋娘还有一点余热要发挥,莫急。
第200章臣,不敢居功
沈晏抬眸,眉峰一挑。
祁长泽似有些无奈,复述着妹妹的话:“说什么,不愿因一己之私,陷我大恒于背信弃义之地……”
“国之大局为重……”
沈晏垂下眼睫,遮住眸底情绪:“公主殿下大义。”
“大义?”祁长泽嗤笑一声:“什么大义?”
“孤倒是宁愿她骄纵些,任性些!”
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憋闷的火气。
“若是让孤的皇姑姑去和亲——”
“殿下。”沈晏声音不高,却带着提醒。
祁长泽喉咙里发出一个沉闷的“嗯”声。
“孤知道,正因是在你面前,才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添烦躁。
“上回南洲贡珠的事,还不够丢人现眼?”
沈晏垂眸,不接这话。
皇家辛秘,有些话祁长泽能抱怨,他却不能附和。
祁长泽自顾自冷哼:“呵,若真是我那姑姑去了南洲……只怕结盟不成,反变结仇!”
他暗自叹了口气。
南洲这盟,非结不可。
北蛮虎视眈眈,没南洲牵制,北境危矣。
可国与国邦交,从来不是嘴上说说。
互通有无?那是太平年景的点缀。
如今刀悬在顶,靠的是什么?
质子。
和亲。
没这两样压着,那盟约,怕是废纸一张!
南洲国主,就两个儿子。
大恒呢?
太子为质,想都别想。
那是动摇国本!
最小的那个……不过周岁。
祁长泽眉心狠狠一跳。
送去南洲做质子,太残忍。
他自己都开不了这个口。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算来算去……
只剩下和亲。
虽朝中大臣,也有一部分反对和亲。
可——
祁长泽闭了闭眼,胸口又是一阵烦恶。
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沈晏垂眸,未语。
这终究是太子的家事,也是国事。
朝堂上,他能据理力争。
私下里,却不好置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
祁长泽那股子烦躁,却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目光沉沉扫过四周,指了指不远处的临湖阁。
“去那儿坐坐。”
沈晏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
才走了几步,沈晏脚步微顿。
临湖阁外,竟候着晚照。
他心头一动,难道凌曦在里头?
晚照见二人走近,认出是太子与自家主子,面色微变,正欲屈膝行礼。
“奴婢……”
话音未落。
阁内,一道清亮又难掩兴奋的声音倏然传出——
“铁矿石!全是铁矿石!”
祁长泽眸光一闪,下意识抬手,止住了晚照即将出口的问安。
“……您的那两座山里头全是这宝贝!”
“说不定附近一片,全都是呢!”
阁内,兴奋的声音再度响起:“主子!要不然咱们将附近的山头都买下?”
“这可都是铁矿!若是将这些矿石卖给朝廷,几辈子都不愁吃穿!”
惊蛰仿佛已经看见了金山银山,眼睛都在放光。
外面,祁长泽抬起的手尚未放下,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示意沈晏噤声。
沈晏依旧负手而立,面色沉静。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卖给朝廷”时,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晚照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谁说我要卖给朝廷了?”凌曦清冷的声音悠悠传出。
“啊?”惊蛰的声音瞬间垮掉,“那……那是卖给谁?”
“不卖。”凌曦的声音斩钉截铁,“送。”
“送?!”惊蛰满是惊诧。
祁长泽眉峰微挑,看向沈晏。
后者眸色深沉几分。
只听凌曦继续道,语调平缓,却多了几分肃然。
“如今北蛮蠢蠢欲动,边境若失守,国将不国,你我可还能有安生立命之地?”
“再说,这泼天的富贵,就凭我一个弱女子,守得住吗?”
惊蛰急了:“怎么守不住!主子背后有爷,还有小侯爷!有他们撑腰,谁敢动咱们的矿山?”
“可我不想。”凌曦的声音淡淡。
“我不知道这矿到底有多少,能打出多少刀枪箭矢。”
“我只知,边关将士们,多一支箭,或许就能多杀一个敌人。”
“多一把刀,就能多砍翻几个蛮子。”
“活下来的人,也能多一些。”
她顿了顿:“不过是一千两银子买下的两座山罢了……”
“这点银子,买得来将士性命吗?”
“买得来这日后的河清海晏,全家安康吗?”
话音落下,阁内再无声息。
阁外两人亦静立无声,唯有风拂过湖面,带起细微涟漪。
沈晏垂下眼帘,只有微上扬的唇线,泄露了几分心绪。
祁长泽侧头看向沈晏,目光灼灼,低声:“子安,你方才还赞长安大义。”
“如今看来,这世间有此胸襟气度的女子,”
“又何止一位?”
这位凌小娘,当真有趣。
他唇角笑意加深,正欲转身离去,免得打扰了人家主仆私话。
谁知——
“吱呀——”一声轻响,阁楼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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