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怒火与惊惧冲昏了头,只怕还以为是婆母冷血。
思及此,凌曦的脚步,恰好停在顺安堂的佛堂外。
空气里满是檀香的清苦味道。
金嬷嬷上前一步:“老夫人,凌县主来了。”
屋内,唯有捻动佛珠的细微声响,不疾不徐。
“来此何为?”沈老夫人语气客气又疏离。
凌曦道:“公子在被大理寺带走前,交待过我。”
她不卑不亢,只陈述事实。
“嘱我得空,便来沈府瞧瞧您。”
“您安康便好。”
凌曦说完,微微福身,姿态恭敬却无丝毫谄媚。
“老夫人多保重,凌曦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金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她就这么走了?
连多余的一句寒暄都没有?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
沈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似乎多了些什么。
金嬷嬷引着凌曦去了内室。
檀香更浓。
金嬷嬷奉上茶,便垂首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沈老夫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她只是用杯盖,一下下,轻轻撇着浮沫。
“子安既已写了放妾书,你便不应再踏进沈家门。”
凌曦闻言,反而笑了。
“老夫人,放妾书上未盖官府印信。”
“按大恒律例,算不得数。”
沈老夫人道:“无印信又如何?”
“以你和镇国郡主、长安公主的交情……当真办不到?”
凌曦唇角勾,不辩驳,也不否认。
“老夫人说的是。”
声音清冽,如碎冰撞玉。
既答应了沈晏,便无毁约之理……
放妾书,定要待他回来后,亲自拿去官府盖印才是。
沈老夫人抬眼,定定看着凌曦,眸光深沉。
“我虽不知子安为何会卷入北国奸佞一案。”
“但这孩子自幼便是个有主意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立于危墙之下。”
说到这,老夫人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笃定。
“我信他。”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凌曦眼睫微动。
沈老夫人看着凌曦,目光沉沉:“你既还是沈氏妇,便听我一句。”
“莫要搅进这浑水里。”
“老夫人,我省得。”凌曦垂眸,敛去眼中所有情绪。
沈晏说过,他已全然安排妥当。
便定有后招。
只是她,还未猜到。
“老夫人。”凌曦轻呷了一口茶道,“我打算带些衣裳被褥与吃食,去一趟大理寺。”
冬日牢中阴寒,总要有些准备。
“您可有话转告公子?”
沈老夫人目光中尽是赞许。
秦氏只知哭闹,她却已想着为狱中人打点。
“想得周全。”老夫人轻轻颔首,随即又皱起眉。
“大理寺不会轻易放你进去。”
“大理寺不放我进去,不代表不会放旁人进去。”凌曦唇角勾起,“您就别管了。”
老夫人说了一两句,无非是家中安好,让沈晏安心保重的话。
她轻声复述了一遍:“老夫人放心,定带到。”
凌曦起身,金嬷嬷连忙上前一步:“县主,老奴送您。”
她抬手轻按:“必了,沈府的路,我熟得很。”
转身离开,惊蛰与官青紧随其后。
金嬷嬷扶着沈老夫人去往佛堂那儿走。
金嬷嬷长叹一口气:“县主对少爷,当真是情根深种。”
“我瞧着,未必。”沈老夫人缓缓道。
金嬷嬷愣住:“您的意思是……县主在赌?”
“赌少爷能安然无恙地回来,那封文书便永无用处?”
“她便能名正言顺的成为少爷正妻。”
“倘若少爷被问罪诛连……她便会立刻去求公主盖了那官印,保全自身?”
“她就不怕这般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唾骂薄情寡义吗!”
沈老夫人轻轻拍了拍金嬷嬷的手背。
“不能这般想她。”
老夫人声音苍老:“君子死节,佳人守贞,自古以来,世人皆将此奉为圭臬。”
“可在我看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蝼蚁殉葬,何其愚昧!”
“沈家,不缺为世族气节赴死之人。”
老夫人转动着佛珠,语调平淡:“人活世上皆有难处,她有爹娘亲友要顾,真到了那一刻……不怪她。”
金嬷嬷却打抱不平:“可少爷为县主做了那么多——”
“那都是子安自愿的。”沈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
“给的,也都是他有的,有何难?”
“金子、银子、私宅田产……沈家多的是,不稀奇。”沈老夫人摆了手。
“凌曦也是一样。”
“子安入狱,她能做什么?”
金嬷嬷沉默着扶沈老夫人入了佛堂。
沈老夫人叹道:“顶着个县主的空名头,无权无势……”
“眼下没有雪上添霜,没有立刻与子安撇清干系,竟还愿意依着子安的意思,来看我这个老太婆。”
“这,已是仁至义尽了。”
“生在尘世,皆为凡人……不能再要求旁人更多。”
……
翌日,大理寺,天光晦暗。
武湛看着眼前桌上那堆大大小小的东西,眼皮突突直跳。
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凌县主这是……搬家?”
他声音干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凌曦一身素衣,立在堂下:“小武大人说笑,这些是日常必备之物。”
说笑?
武湛气笑了,发出一声冷哼。
他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一下一下,极不耐烦地敲着桌上的东西。
这床厚实的被褥,他尚能理解。
这文房四宝,也能理解。
几本书卷,也行……
他剑柄一转,重重磕在一个青釉长颈瓶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可这花瓶?”
“这字画?”
“还有这整套的玉石围棋……”
武湛猛地抬眼,视线如刀,直直扎向凌曦。
“你当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第381章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武湛的怒喝在大理寺阴冷的大堂里回荡。
凌曦眼皮都没抬一下:“小武大人息怒。”
她声音清清淡淡。
“这些东西,本就是先前收拾出来,想让您带回查验的。”
“您说,这些是破烂货……本应丢了才是,可万一里头有您要的线索……那不是添乱了嘛。”
武湛的脸黑如锅底。
凌曦这话说得也没错,可这些杂物堆在大理寺也不是个事儿。
“先全搬回去!”
凌曦幽幽:“我如今毕竟已与沈侍郎分开,宅中怎好再留他的东西?”
“若被有心人瞧见,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误会,说我与沈侍郎藕断丝连,牵扯不清。”
武湛皱了眉:“那便全扔了!”
“不能扔!可不能再扔了!”来人一身绯色官袍,正是傅简堂。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心疼地抚过那套玉石围棋,又摸了摸那幅被卷起的字画。
“这些可都子安的贴身之物!”
傅简堂急得直跳脚,扭头看向武湛,满脸都是控诉。
“子安若知道他这些宝贝被当成破烂,非得从牢里跳出来跟你拼命!”
凌曦看了他一眼。
这后半句,未免有些夸张。
沈晏那性子,可做不出从牢里跳出来拼命的事。
傅简堂却浑不在意,大袖一挥,颇有几分豪气。
“这些带不进去的,晚些我派府上小厮过来取。”
他指了指那堆被褥衣物。
“这些总能带进去罢?”
武湛太阳穴突突直跳,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澄心立刻抱起被褥,抬步便要往里走。
“站住!”
武湛一声冷喝,将人拦下。
澄心皱眉:“你方才不是应允了?”
武湛面无表情,视线像两把冰刀子。
“东西可以进去,你不行。”
“我来我来!”傅简堂赶忙示意澄心将东西放下。
自个儿一把将厚重的被褥揽进怀里。
凌曦提步,跟在他身后。
“你也不行。”武湛的身影如一堵墙,又挡在了她面前。
凌曦闻言,忽地哼笑一声:“若不是沈老夫人非要我转告沈侍郎几句话,你当本县主稀罕跑这一趟?”
武湛眉头拧得更紧:“什么话,本官可代为转告。”
凌曦瞥他一眼。
“小武大人莫不如陪着一起进去听听?”
“老夫人千叮万嘱,定要本县主亲口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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