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皇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方才说,什么法子?”
孙姑姑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撞上那片寒潭。
……
沈府,暖炉熏香,一室安宁。
沈老夫人指了指桌上精致的食盒。
“你将这些都送去给子安。”
“这些都是他最吃的,上头这个,是我前些日子特意去白马寺为他求的平安符,也一并劳烦你带给他。”
老夫人声音温和,眼中满是慈爱。
凌曦敛眸,温顺地点了点头:“放心,我省得了。”
惊蛰上前, 拎过食盒,跟着凌曦转身离开。
长廊寂寂,抄手游廊下光影斑驳。
才走到一半,便见一旁的几个洒扫下人聚在一处,头碰着头,压着嗓子小声说着什么。
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八卦。
凌曦本没在意。
可风中偏偏飘来三个字——表小姐。
她脚步一顿,向身侧的惊蛰递去一个眼神。
惊蛰心领神会。
她将食盒递给了官青,朝着那些下人走了过去。
凌曦脚步未停出了沈府上了马车。
没过一会儿,惊蛰便回来了。
她脸色微微变白,压低声音。
“回主子,前几日是表小姐的生祭,翠儿前去祭拜,发现……发现表小姐的坟被人挖了!沈老夫人报了京兆府!”
啊?
凌曦皱眉。
不是吧?
席秋娘的坟?
刨它做什么?
凌曦有点想不通。
席秋娘那点家当,早就被典当换了银子,花得一干二净。
随葬的……不过是些生前穿旧的衣物,几支笔,还有她父母留下的几件念想。
沈老夫人还添了些簪环。
连块碎银子都没有,图什么?
凌曦看向惊蛰:“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惊蛰摇头:“没听说。”
“就是、就是那坟土,像是被人整个挖开,又给填回去了!”
“京兆府的人去了,棺里的陪葬、尸骨都好好的。”
“没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这种腌臜事,着实荒谬……”
凌曦心头却是一沉。
她没觉着荒谬。
反而,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398章可有一同入葬?
凌曦眸光一凛,转头对惊蛰:“你先回去,去表小姐生前住的院子,仔细寻寻。”
“可前段时日,都寻过了……”惊蛰微微歪了头,皱了眉。
“应是还有哪里没有注意到……”凌曦轻咬下唇。
她隐约觉得,挖坟之人便是贺明阁。
席秋娘的东西无非不在三处。
坟里,贺家,沈家。
坟里,贺明阁已然挖开了。
贺家,应是早被寻了个底朝天。
他既然来寻她,来求她,此物大概率便在沈家!
只是他们没有察觉。
“将席秋娘生前爱去的沈府各处都跑一趟……特别是珠胎暗结后的……”凌曦复又加了一句。
贺明阁既说是之前来探望席秋娘时落下的,可能……不一定是在秋芜院。
“是,奴婢这就去。”惊蛰利落下车。
……
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腐朽霉味。
狱卒提引着凌曦往最深处去。
沈晏正坐在一方矮案前,自娱自乐。
一袭囚服,已然见污,却不掩其风骨。
几日不见,他精神头很足,只是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添了几分不羁。
听到动静,他执棋的手一顿,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中先是错愕,随即化为一抹惊喜。
“你怎么来了?”
沈晏放下棋子,站起身。
“我瞧着也快到下雪的日头,天冷路滑,还是少出门为好。”
他嗓音微哑,却带着关切。
澄心将食盒与一个布包放到一边长凳上。
凌曦指了指那些物什:“刚从沈府过来,这些是老夫人让我带的。”
沈晏走近,打开食盒。
是两样精致的点心与小菜。
他忽然笑了,眼底漾开温软。
“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
“祖母还记得。”
沈晏少时便入了宫,做太子伴读。
难得休沐回府,也是埋首书堆,日夜苦读,鲜有闲暇。
便是爱些甜的,也只是苦中作乐。
后来入了刑部,在姚大人手下做事,见惯了刀光血影,心肠也跟着硬了。
有了自个儿的小厨房,口味也渐渐变了,这些点心,便再也没碰过。
凌曦看他神色怅然,指了指另外一个盒。
“这里头是一些粽子糖与肉干。”
她声音清清冷冷。
“上回来,见这牢里连个炭盆子都不点。”
“给你拿了些,若是饭菜不合胃口,便就着水嚼几块垫垫肚子。”
她还专多拿了些姜粽子糖,吃了能让身子暖些。
她说着,又从包里翻出两件夹棉的外裳。
“冷的话裹裹。”
凌曦每翻出一样,便交代一句。
沈晏一直静静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担心我饿着冻着?”
凌曦点了头,尔后抬起头便瞧见他唇角的笑意:“我又不是个狼心狗肺的。”
“身边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做这些,不是应当的么?”
沈晏眸光倏地一亮,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三个字:“身边人?”
他挑了挑眉,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
凌曦一口气堵在心口,险些没上来。
这人怎么回事?
重点不抓,偏要抓那些次要的?
她实在气馁,无奈看他。
“沈大人,你知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形?”
沈晏眼眸一亮。
沈大人,极少在她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他在唇边默默念了一遍,唇角笑意更深。
修长手指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你的事呢?可有进展?”凌曦将东西都一一放好。
“不必担心。”他声音低沉,“我心里有数。”
谁担心他了——
“我是怕你折在这儿,放妾书上的章还没盖呢……”凌曦没好声好气地在长板凳上坐下。
沈晏嘴角的弧度却愈发明显。
他本就生得好看,这一笑,更如月下青竹,清风朗月,隽秀难言。
“好。”他语带纵容,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没担心,是我自作多情了。”
凌曦啧了一声,怎么越描越黑,索性跳过方才的话题:“你是不是故意不过官府的?”
“是。”他坦然承认
他怕这印一盖上,她就跑了。
凌曦瞪他一眼。
她就知道!
“你就不怕我回头,让长安与昭昭拿去将印盖了?”
沈晏看着她,眸光灼灼:“你既应了我,便不会失言。”
“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这些笃定还是有的。”
“同床共枕”四个字,像根羽毛,轻轻搔刮着凌曦的耳膜。
她心尖一麻,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一桩更要紧的事蓦地窜入脑海,她神色瞬间凝重。
“沈晏。”
她换了称呼,语气严肃。
“我问你一件事,席秋娘落水后抬去了京兆府,她身上可有些别的物什?”
沈晏执棋的手,倏然一顿。
他抬眸,眸中笑意尽敛,换上探究。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先别管!”凌曦有些急,语速飞快,“先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旁的什么东西?”
远处,隐约传来狱卒的呵斥。
时间不多了。
若要从贺明阁来寻她说起,怕是又要解释一堆。
沈晏看着她焦灼的神情,忽地失笑。
“一些金银元宝,上面都刻着贺府的印信,便叫他们领回去了。”
“其他的……”他顿了顿,“还有一个香囊。”
香囊?
凌曦眉心一紧:“什么样的?”
她在秋芜院似没瞧见过什么香囊。
沈晏的眸光变得有些悠远。
他回想着:“一个极旧的香囊,洗得发白,上面还打着几个针脚粗糙的补丁。”
“是席秋娘母亲在世时,亲手为她缝制的,里头还塞了平安符。”
“此物无关案情,我便将它交给了祖母,由她处置。”
凌曦的心猛地一沉:“可有一同入葬?”
若是里头有平安符,那么塞了其他的纸张,怕是贺明阁也不会发现。
可席秋娘落水,那里头的东西定也浸水许久,不知是否还……
若是一并入葬,这……她还得寻人暗中再刨一次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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