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宫里伺候主子娘娘的规矩!
这位贵不可言的妇人,身份怕是……通了天了!
她没有多留,躬身退了出去。
皇太后淡淡一瞥,孙姑姑会意,将厅门轻轻合上。
她目光柔和,落在凌氏夫妇身上:“我这儿有样东西,想请二位瞧瞧。”
她没有用“哀家”,而是换了寻常称谓。
凌曦心头一跳。
我?
她竟自称为“我”?这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降了身份。
孙姑姑自袖中捧出一个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半旧的荷包。
荷包一现,凌夫人的眼睛霎时直了。
她呼吸一滞,死死盯着那荷包,嘴唇哆嗦着。
“这……这……怎么会……”
皇太后将荷包拿在手上,声音飘渺:“我给二位讲个故事罢。”
“十七年前,我怀胎。”
“家中最好的绣娘,为腹中孩儿亲手制了一凤一凰两件襁褓,又将我为孩子取的名儿,一针一线,缝了进去……”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刻骨的痛。
“谁知一场滔天大火,家中恶奴趁乱,偷天换日。”
厅中静得能听见凌夫人愈发急促的喘息。
皇太后的声音愈发沉静,也愈发冰冷。
“若非当年从大火里侥幸逃生的仆人拼死寻到了京城,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个荷包……”
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凌夫人浑身剧颤,一把攥紧了丈夫凌永年的手,指节根根泛白。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凌曦的亲人,到底是寻上门……
皇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浸入骨髓的寒意。
“我生下女儿,尚在月中。”
“便传来……夫君去世的噩耗。”
“我强撑着身子赶回,主持大局,满心满眼都是丧夫之痛,家族之危。”
她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一字一顿。
“哪里……还顾得上去细想其中种种?”
“就这般……”
她声线一哽,似是再也说不下去。
“就这般,将那恶奴的孽种,当做亲女,疼了整整十七年呐!”
“狗东西,不得好死!”凌夫人一声怒骂,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她泪意盈盈,竟一把上前,死死抓住了皇太后的手!
她看到那荷包时,还沉浸在会失去女儿的惊惧与对当时他们抛弃女儿的怨恨中。
结果没想到……
竟是家中恶奴,想起女儿当年那么小,就受了那么大的罪。
凌夫人哪里还忍得住,脱口而出。
皇太后一惊,却被她拉着,顺势也站了起来。
凌夫人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拿着帕子,狠狠捶着自己胸口。
“夫人!您不知道啊!”
“当年,我跟我们家老凌在岸边捡到曦儿的时候……”
她声嘶力竭,单手比划了一下。
“她就这么小!”
“就丁点儿大!”
“身子都快冻僵了啊!”
皇太后的泪,刷的一下便掉了下来。
凌夫人没看见,只顾着说下去,字字泣血。
“那小嘴唇都冻得发紫,眼看就要没了气!”
“是我,是我把她死死捂在胸口啊!”
“用我的心口窝子,一点一点,才把她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一旁的凌永年早已老泪纵横,不住地抹着眼。
凌曦从未想过,原主小时候还有这般曲折。
一时之间被凌夫人的情绪传染,泪光也泛滥起来。
凌夫人拉着皇太后的手,止不住地抖。
“我跟老凌还以为是谁家狠心不要的孩子,怕他们后悔,天天去河边守着,天天去啊!”
“守了整整一个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强:“那时我们俩就想好了……”
“我们膝下无子,若是再没人来寻,那……那就是老天爷可怜我们,上天送来的女儿……”
她说着,猛地回头,望向一旁同样泪流满面的凌永年。
“老凌,你还记得不?”
“前几日曦儿说弄丢了这荷包,还有人上门来打探,我当时怎么说的?”
凌夫人眼底窜起一簇火苗,声音都尖利起来。
“我说,当初就该把那襁褓一把火烧个干净!”
“什么亲爹亲娘!扔了孩子就不闻不问,如今见我们曦儿养得好了,又眼巴巴凑上来!”
“这样的人家,有何好留恋的!”
她话锋一转,那股子滔天恨意换成一声长叹,目光重新落回皇太后脸上。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已是泪流满面。
“偏生……”凌夫人拍了拍皇太后的手,力道竟是出奇的温柔,“你也是个命苦的人啊。”
这一句话,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松开紧攥着的手,用帕子胡乱拭了拭眼角,那股子泼天的烈性却又重新燃起。
“那贼人呢?”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像淬了冰。
“害了我们两家人的狗东西,可是抓起来了?”
“报官没了啊?”
“关在哪儿!”
“我偏生要为曦儿报了这个仇!”
凌夫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要亲手把他们摁进那冰窟窿里,也叫他们尝尝,当年我的曦儿受的是什么罪!”
“好!”
皇太后凤眸一厉,反手紧紧握住凌夫人的手应和了一声。
这声,比凌夫人的话音更沉,更冷。
“那起子贼人,比你想的更精,更毒!”
皇太后眼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女的,成了那冒牌货的身边侍女。”
“那男的,更是胆大包天!”
“就在我家里当差!一个侍卫!日日夜夜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晃悠!”
若非彩霞出现,那个荷包出现,她竟要被这群豺狼蒙蔽一生!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皇太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血气,目光转向一旁拭泪的凌曦。
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蚀骨的心疼。
“好孩子,对不住你。”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颤巍巍伸向凌曦。
凌曦起身,分别拉住两人。
一边是养母,一边是生母。
三人的手,此刻紧紧叠在一处。
皇太后目光重新回到凌夫人脸上,郑重无比。
“如今,是托了你们夫妻的福,是上天开眼,才让我找回了女儿。”
“这份恩情,永世不忘。”
她话锋陡然一转,那属于皇族的威仪与狠戾尽显无遗,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寒冰。
“你放心。”
“待将那一家子畜生尽数关进牢里,定如你所愿。”
“别说冰窟窿,就是火坑油锅,也叫他们挨个滚遍!”
“定要他们好生尝尝,当年我女儿受过的苦!”
第414章小的对不住恩人
几人哭了一阵,情绪渐渐止了,皇太后坐下,凤眸依旧冷得骇人。
另一边,凌曦也扶着凌夫人回到了位置上。
不过这一通哭过喊过,斥过骂过,厅内反倒静得出奇。
那股子恨意散去,厅内的人心,却好似挨得更近了。
凌永年递了杯茶,凌夫人接过,抿了一口,茶水总算熨帖了几分心绪。
她抬眼,看向座上那位气度雍容的妇人,脸上满是局促与不安。
“老姐姐……”
话一出口,凌夫人猛然惊觉:“……对不住,不知您的身份,这般称呼,可算冒犯?”
她本就瞧着此人衣着气度不凡,想必家中定是非富即贵。
皇太后闻言,眼中的寒冰化开些许,露出一点难得的温和。
她摆了摆手。
“无妨。”
“论年岁,我确实年长,这声叫得。”
皇太后看得清明。
方才凌夫人痛斥恶奴时,双目赤红,那股子恨不得上前生啖其肉的狠戾,绝非伪装。
那是护犊子的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再看一旁沉默的凌永年,衣着朴素,腿脚瞧着还算便利。
今早孙姑姑呈上来的信报,一字一句浮现心头。
为救贺岭,沙场伤腿。
夫妇二人成婚数载,膝下空虚。
有了曦儿,便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皇太后心中那份因当年失察而起的愧疚,竟被一丝暖意包裹,稍稍熨帖了些。
还好。
还好她的女儿,这十七年是被这样一对夫妇收养。
吃穿不愁,被人珍爱着,好好长大了。
自己这个亲娘没做到的,他们全做到了。
叫声姐姐怎么了?
这份恩情,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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