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 爸爸的一句轻飘飘的“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就可以卖掉他的摩托车。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们不在家的那些日子，家里的生活用品、小卖部的进货对账、甚至是妹妹受伤了要去医院, 都是他开着摩托车去接送来往。
最后, 爸爸还要指责他没有照顾好妹妹。
可是他已经很努力地把妹妹照顾好了。
他并不是神仙，没办法二十四小时看着她。
妹妹这个年纪活泼调皮又好动, 打又打不得, 小孩子柔嫩，骂也骂不了, 她根本听不懂。
他不知道该怎么看护，怎么管教。
他们只是一味地让他担起当哥哥的责任，要努力照顾妹妹。
但他们却从来没教过他，该怎么做。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看着妹妹，那他自己的生活呢？
他自己呢？
曲喆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这么难过这么生气过。
平心而论，爸妈对他和妹妹一视同仁，并没有特别偏心谁。
但是妹妹的年纪小，难免就是要曲喆多多照顾，但是所有的压力都压到了曲喆的头上，他难道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在妹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他和林芝茵还有阿婆三个人就过得很开心很快乐。
他不必烦恼时时刻刻身后都要跟着条小尾巴，担心她的安全，还要操心她会不会调皮捣蛋。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是真的没有烦恼，只有满满当当的快乐。
他以为这种快乐会持续下去。
至少，能持续到这个暑假结束。
但是他们再一次地打破了这种生活。
毫无征兆地就要把他从这里带走，一声都不问。
甚至连这个生日都没能如愿地圆满。
感觉好像有一块本来很好的东西被突然打破了。
被爸爸打的时候，他其实大脑一片空白。
只是想着，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永远都不理他们就好了。
但是现在看着漫山遍野的灯火和呼喊，他又有些心软了。
曲喆想要下去的，然后，林芝茵就上来了。
她说，她害怕。
然后，他就出来了。
林芝茵默默地听着，突然侧头看向了曲喆。
“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啊？”
曲喆说过的，有些事，有些话，不要憋在心里。
要憋出病来的。
就是要说出来。
哪怕不能解决，说出来也会好过一点。
于是也没等曲喆说话，她就自顾自地往下讲了。
林芝茵是个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
除了妈妈，爸爸爷爷奶奶都希望她是个男孩。
林志殷这个名字一开始就是给男孩子准备的。
只是生下来后发现是个女孩，又临时想不到别的名字，爸爸就随便改了两个字这么喊她了。
尽管妈妈努力地爱她，但是这点爱不足以支撑她们在这个家里立足。
爷爷奶奶和爸爸都逼迫着她，她到底还是顶着高压政策交了罚款，生了弟弟这个二胎。
其实早在弟弟出生前，他们就偷偷找人看过了，确定是男孩才要生下来的。
生下弟弟以后，妈妈就开始频繁地把注意力放到弟弟身上，照顾弟弟。
更爱弟弟。
但弟弟有的时候会举着玩具枪对妈妈说：“biubiubiu打死你！”
林芝茵站起来阻止他，爷爷奶奶就会很不高兴地骂她。
“小孩子，不懂事，你拦他干什么。”
林芝茵是真的不懂。
为什么妈妈可以忍受这一切。
忍受爷爷奶奶的挑剔，忍受爸爸的苛责，忍受弟弟的顽皮。
她有的时候也会摸着林芝茵的脑袋，很庆幸地说。
“幸好你乖。”
可林芝茵一点都不想要变乖。
同龄人都很叛逆，只是她没有资格。
她有的时候想要带着妈妈一起逃走，逃出那个家。
但是妈妈一定舍不得弟弟。
妈妈并不会对林芝茵说太多的话。
大多数时候，她会把话憋在心里。
和以前的林芝茵一模一样。
因为没有人可以诉说，没有人能够倾听。
林芝茵年纪太小了，不能够理解。
大多数时候，妈妈都在一个人默默地消化。
林芝茵看过爸爸妈妈的结婚照片。
上面的爸爸妈妈搂在一起，笑得灿烂而幸福。
如果只是给人看照片的话，他们一定不会猜到，照片上那么幸福美满的新人以后会陷入一地鸡毛和无尽的争吵。
多数时间是爸爸占上风，因为妈妈吵着吵着就会熄火。
有的时候妈妈在他们吵得很凶的时候会跑出去，也跑不了多远，就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林芝茵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她。
爸爸不会去找她，爷爷奶奶也不会去，弟弟还小，他就更不会去。
林芝茵有时候看到了，就会去找妈妈。
但是后来弟弟出生，她被送到寄宿学校后，就基本上半个月回一次家了。
于是妈妈就再也没有人去找她。
但是她并不会迷路，她还是会回家。
大多数时间，妈妈到了快要晚饭的时间就会回来。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系好围裙做晚饭。
假装没有那场争吵，也假装自己没有出走。
林芝茵有的时候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婚？
妈妈就会敲一敲她的脑袋，这年头哪里有人离婚的？
多丢人啊。
更何况，林芝茵和弟弟都在爸爸的户口上，要是离婚了，她就没办法带走他们。
而她舍不得他们。
但林芝茵总觉得，妈妈其实是舍不得弟弟。
因为如果只是带走她的话，爸爸是绝对会放行的。
林芝茵想念那个弟弟还没出生时候的妈妈。
那个时候，她只爱林芝茵一个。
她说她一直都想要一个女儿。
她要把林芝茵宠成小公主。
说到最后，林芝茵小声地抽泣了一下。
她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湿透了。
她想念妈妈。
她想要以前那个温柔的妈妈。
曲喆感觉到她哭了，也有些手足无措，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抹掉林芝茵的眼泪。
林芝茵闻到了他手上有面饼的香气。
“你吃完饼，手都没擦！”
曲喆就僵住了。
他扎撒着十根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自己的脸上也有十根手指轻轻地落了上来。
落到他有点红肿的脸上。
有点疼。
他没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林芝茵的手指就往回缩了一点。
然后她的动作就会更轻。
她摸到了他同样潮湿的眼角，轻轻地摸了摸他的睫毛，感觉到他眼皮下的眼球正在紧张地滚动。
很快，她的声音就在黑暗中轻快地响起，带着一点鼻音。
“好啦，这下我们扯平啦。”
曲喆感到脑子轰隆隆地响，有点乱，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捉住了林芝茵放在他脸上的那两只手。
晚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
曲喆低声问：“你听到了吗？”
林芝茵反问，她的声音同样很低：“什么？”
头顶上的甜粟叶子哗啦啦地被吹动，草丛里到处都有虫子和癞蛤蟆嘀嘀咕咕地叫着，不远处一只猫头鹰咕咕咕咕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这个夜晚很安静，也很吵闹。
但曲喆什么都听不到。
剧烈的心跳声可以覆盖一切喧嚣。
林芝茵同样不知所措。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现在正在发烫，像电视机的后壳。
也就是在这个档口，原本在田里巡逻的摩托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喵呜了一声。
它从草丛里钻出来，看着他们摇尾巴。
小猫什么都不懂，小猫什么都好奇。
林芝茵迅速地回过神。
她感觉现在的他们有些不太自然，于是就轻轻地抽了一下手腕。
曲喆就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飞快地放开了她的手。
半晌，蚊子一样的声音才从他的嘴里哼出来。
“……对不起。”
林芝茵没有听到。
她的心跳太快。
她想做点什么打破现在的尴尬。
于是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摸索着身上的口袋，最后从其中一只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
外婆家没有蜡烛，或者说，她没找到。
于是只能是火柴了。
林芝茵擦亮了其中一根。
小小的火焰很快就从两个人的视野之中亮了起来，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
曲喆有些不解地看向她：“这是什么？”
“许个愿。”林芝茵说，“趁着现在还没到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