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19)

  她心里又多了几分雀跃。

  水痕很快擦拭干净,她的手微微一顿,从他脸上拿开了帕子。

  就在这时,那马儿却忽然扬蹄嘶鸣,惊得她身形晃动,一个不稳险些跌下马去。

  时璲及时地用臂弯护住她,顺势将人圈进怀里。

  “靠着,就不会掉下去了。”他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热气顺着她的耳朵往里钻,像一根无形的丝弦,牵扯着她的心砰砰直跳。可他那沉劲有力的心跳隔着夏衫传过来,并不比她的心跳得慢。

  畹君悄悄伸出没撑伞的那只手,坏心眼地环住了他窄瘦的腰。

  腰侧攀上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时璲的身子立刻绷了起来。这下主客易位,紧张的人变成了他。

  畹君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努力压下弯起的唇角。

  好半晌没有人再说话。

  青竹伞外是仲夏的潺潺雨幕,伞内是一方无言的天地,多少情愫都尽在不言中了。

  第15章 好事近

  ◎你知道时家在跟东吴郡王府上议亲吗?◎

  六月一过,雨水渐多了起来。

  有时上晌晴空万里,下一瞬便黑云压城;滂沱的雨幕仿佛要吞噬金陵,不出两刻钟又云收雨霁。

  畹君就是生于这样极端又热烈的天气。

  六月十二是她的生辰,她特意跟谢府告了假回家。

  云娘在庆云楼做帮厨,庆云楼是金陵数一数二的酒楼,轻易告不得假,便一早起来做了莲子羹给两个女儿吃,答应等晚上再带些好菜好果回来。

  畹君有了谢府的收入,闲暇便不再做绣活,而是拿了本《声律启蒙》教佩兰读书,间或给她说一些在谢府的见闻。

  及至酉时,天色乍然阴下去,墨云翻滚有如暮夜。

  云娘说好了酉时会回来给她庆生,畹君想起母亲出门匆忙未带雨具,便叮嘱佩兰在家好好待着,拿了柄竹伞出门去接她娘。

  到了庆云楼后厨,云娘正忙碌走不开,一壁担心烟火熏着了女儿,一壁又担心她被后厨的粗人冒犯,便让畹君到廊檐下暂候。

  刚出到廊下,暴雨便瓢泼地下了起来,畹君被淋了个半湿,狼狈地掏出手帕擦拭鬓角的雨水。

  酒楼的伙计见状,便殷勤地请她到大堂坐着,还上了一壶姜茶给她暖身。

  大堂进来皆是散座,贵客都是往楼上招呼的。

  可即便是散座,摆的也都是黄花梨的桌椅,连桌上的茶盏都是名窑器皿,据说这里一壶清茶都值二两银子。

  畹君有些不好意思,那伙计却笑道:“这个时辰客未满座,姑娘就当给我们充人气了。”

  其实庆云楼哪里需要她来充人气?畹君知道是伙计好意,连连谢过他,这才挽裙落座。

  她倒了碗姜茶出来小口啜饮,目光环视着周围环境,一边暗叹此间饮金馔玉的奢华,一顿饭能抵她一年花用。

  心头正感慨着,忽然楼梯上传来一阵笑声。

  畹君循声望去,见两个衣着体面的管事引着路下来,几个罗绮珠钗的姑娘紧随其后。中间簇拥着一个华服夫人,那夫人身旁又跟着两个云鬓花颜的少女,正款款走下楼梯。

  不消说,这必然是哪家贵族女眷的排场。

  畹君垂下眼帘,专心喝着杯里的姜茶,可那楼梯处的笑语不断,隐约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令她不由抬眸望上去。

  只见那前呼后拥的一群人走下来,后面竟还有一拨人。

  同样的几个锦衣婢女打头,簇拥着一位光艳照人的夫人下来,那夫人身旁的少女月眉星眸,赫然是时家的三姑娘时雪莹。

  畹君吃了一惊,再看向跟在时雪莹身后之人,云头缎靴,绯色虎豹补窄袖袍,腰系玉带,举止间那段潇洒风姿,还没瞧见脸她便认出那就是时璲。

  畹君心里顿时一慌,他的过人目力她是领教过的,在这种场合撞上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当下不作多想,赶忙在时璲下到大堂之前避了出去。

  外头正风雨大作,刮得廊檐下的红纱灯笼噼啪作响,瓢泼的雨雾迎面洒下来,方晾干的衣袖裙摆顷刻间又湿透了。

  在一片急雨乱声中,她隐约听到一个夫人的声音:“……雨这么大,璲儿你送郡王妃和两位小姐回府罢。”

  时璲说了什么她没听清,那锦绣人群已簇拥着走远了。

  畹君立在廊下,雨水兜头罩脸地斜飞过来,被打湿的衣裳紧贴在肌肤上,带着凝滞的刺冷。

  她忽然想起上回跟他在雨中的相拥,那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待云娘忙完,回去的路上已经风停雨住。

  云娘拎着食盒,喜不自胜地说道:“今儿东吴郡王府的贵人们过来,虽不是他家做东,却给厨下每个人都赏了二两银,出手可真大方!大师傅听说你过生辰,又给装了八样新菜让娘带回去。今晚你们姐妹俩也尝尝贵人们吃的好东西!”

  畹君心不在焉地听母亲说话。

  她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翌日回到谢府,她问谢四娘:“你知道时家在跟东吴郡王府上议亲吗?”

  谢四娘大惊,道:“时二爷告诉你的?”

  畹君摇摇头,时璲怎么可能会跟她说。

  “端午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不知为何,她不愿同谢四娘分享跟时璲雨中共乘一骑的事,遂略去不提。

  谢四娘焦躁地走来走去:“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侯府。”

  畹君不愿意。

  人家那头才刚相看完,她就这么急不可耐地去打探消息,存的什么心思岂不是昭然若揭?

  “我说了要按我的节奏来。”

  谢四娘狐疑地看着她:“你到底行不行?”

  畹君转眸瞥她,微翘的眼尾带出一丝不悦:“四姑娘若是信不过我的话,那还是趁早去跟时二爷说清楚,免得误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谢四娘冷冷一笑。

  这谢畹君是拿住了她的所求,还敢反客为主威胁她了。

  这误会回不了头,她也不想回头。

  “那就按你说的来。”

  说罢,犹不放心地在畹君耳边道,“你最好把这事给我办成了。否则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畹君垂着眸没说话。

  看来不管事情成与不成,这金陵她都是待不下去了。

  “先付二百两。”她决定趁还有话语权时多要些好处。

  “什么?”谢四娘愕然。

  “知府千金不是那么好扮的。”畹君不紧不慢道,“我太穷酸,怎么入时二爷的法眼?”

  她又得了二百两。

  这次是银票,谢四娘找她大哥谢惟良要的。

  畹君不喜欢银票,经历过那场失火后,她觉得这轻飘飘的两张纸太脆弱了,不如真金白银来得牢靠。

  可是太多的银子不好藏,还有被她娘发现的风险。

  畹君拿出二十两裁了几套好料子的衣裳,余下的全锁进了她的私库里头。

  等下次再见到时璲已是七月了。

  宣平侯府交游广阔,正逢七月初七是乞巧节,时雪莹给交好的贵女下了帖子,请她们到府中祈福斗巧。

  谢家的三四五姑娘都是及了笄的年纪,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谢四娘人前与畹君形影不离,这回也要带上她一起去侯府。当然所为何事,只有她们两个心知肚明。

  谢三娘和谢五娘亦是眼高于顶的大小姐,对畹君这个西席不屑一顾,更不知谢四娘何故转了性子,待一个西席如此亲密。

  当下那二人携手共乘一辆马车,留谢四娘与畹君乘另一辆马车出门。

  畹君跟那谢四娘本也无话可说,上了马车只管闭目养神。

  谁知谢四娘倒主动跟她说话:“我看你的女红做得极好,今日去侯府,少不得跟她们比试针线,你能不能帮我夺个魁首?”

  针线于畹君而言是谋生之道,而这些千金小姐穿针斗巧,不过是为了闺中名声好听罢了,技艺自然不能跟她相提并论。

  畹君道:“这有何难?只是四姑娘平日女红如何,三姑娘和五姑娘是知道的。若是落下作弊的声名,反而不美。”

  谢四娘不以为然道:“她们就是知道,也不能揭发我。”

  她悄悄告诉畹君,时雪莹这次也邀请了东吴郡王府的两位小姐。侯府拒了谢家,转头去跟东吴郡王府议亲,三娘和五娘也憋着一股气,自然巴不得能在宴会上压过郡王府的风头。

  东吴郡王府的两位小姐姓韦,两人在家中分别行五行六,与时璲议亲的那位则是郡王妃所出的韦五娘。

  谢四娘和时璲的传言众人皆有耳闻,而眼下时家又在跟韦家说亲,难免韦谢二人会有些不对付。因此时雪莹这场乞巧宴几乎座无虚席,各府的千金都心照不宣地来看好戏。

  谢家姑娘一进时雪莹的漱冰斋,那韦五娘立刻投过来打量的目光,而谢四娘高抬着下巴,连眼神都不回一个。

  闺阁姑娘设宴,无非是摆些当季的菱藕瓜果、荤素点心,大家坐在一处吃茶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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