畹君一颗心七上八下,巡抚虽是南直隶头一把交椅,可是景王,总越不过太子去吧?
经过十来天的博弈,谢惟良的案件终于开审了。
金陵百姓苦其淫威久矣,听闻知府公子即将受审伏法,竞相奔走宣告。
因谢惟良身份特殊,主审官特由巡抚充任,按察使和右都御史充当副审官。这等架势,金陵多少年能有这么一回?
开审这日,提刑司衙门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畹君本也有心去旁听,替周茹见证凶手伏诛的那一刻;又唯恐被时璲看到她反倒节外生枝,便只好耐着性子在谢家等消息。
这一上午,谢家上下都弥漫着焦灼的气氛。
畹君原本不爱跟谢四娘待在一起,只是为了听到最新的消息,便去了谢四娘屋里等候。
丫鬟上前斟茶,谢四娘端起来喝了一口,便连茶带水地砸在那丫鬟脸上:“你想烫死我不成?”
热茶泼在脸上,那丫鬟却不敢呼痛,忙跪下来请罪。
畹君看不过眼,拉着那丫鬟起来,用眼神示意她出去,这才对谢四娘道:“冬天茶凉得快,四姑娘也是太心急了些。”
“我能不急么!”谢四娘甩着帕子,恨声道,“要是大哥被定了罪,我们谢家在金陵就抬不起头了!”
她侧目望向畹君,忽然把那张芙蓉春晓面看顺眼了一点——幸好畹君帮她定了和时家的亲事。否则这事一闹出来,愿意聘她的人家就不多了!
谢四娘招呼畹君上前,悄悄在她耳边道:“你知道么,我听说大哥身陷囹圄,这背后就是时二爷的手笔!”
畹君心里一惊,睃了谢四娘一眼,却不见其面上有恼色。
她试探着说道:“那也太过分了吧?你们还是亲家呢!我看这事一过,干脆退了他们家的婚好了!”
“那怎么成?”谢四娘懒懒斜了她一眼,“大哥已经无药可救了,为了他放弃我的大好姻缘,我倒没那么傻。”
畹君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谢四娘竟还想着嫁给时璲,一时竟无言以对。
谢四娘又道:“时二爷要收拾我大哥,却不肯出面,反而要扯赵臬台的旗,可见他还是舍不得这桩婚约,不想跟我们家撕破脸。”
畹君心中震动。
对这种官场局势,她看得是不如谢四娘清楚的。难道真如谢四娘所说,时璲隐于人后,是因为还想着和谢家结亲?
他就这么舍不得她?
畹君气得心口疼。
谢四娘没留意她的表情,继续道:“这事不管是什么结果,你都得想办法让时二爷把婚期提前,免得夜长梦多。我要尽早嫁进时家。”
畹君心道:这事一了结,她立刻搬家,才不给谢四娘为虎作伥了。
因此口中不肯应允,顾左右而言他道:“时二爷这样算计你大哥,你爹娘还肯把你嫁给他么?”
谢四娘担忧的正是这个。
谢知府有十个女儿,眼里却只有那一个儿子,从没为她们姐妹打算过。她现在的亲事都是自己谋划来的。
要是她爹赌气退了这门亲,她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亲事了!
谢四娘咬牙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嫁进时家!”
畹君听着她那坚决怆然的语气,忽地动了一下恻隐之心。
谢四娘尽管冷血、尽管可恶,可在终身这块,她和自己、和时雪莹一样,各有各的不得已。
她能不知道算计来的婚姻,将会永远跟夫君有罅隙么?也许对她而言,哪怕是一场不幸福的婚姻,也比在这谢家待着要好。
畹君正暗自感伤,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短打小厮一路奔过来,跪在廊下语无伦次道:“判了,判了!”
谢四娘忙捉裙下了罗汉床,疾步走出屋外赶到那小厮面前追问:“怎么样?”
畹君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那小厮喘顺了气,一口气不带停地说道:“大爷是冤枉的!是那个叫方二的偷袭大爷在先,大爷的人才动手的。巡抚大人审完案,还了大爷清白。只是外头的刁民群情激愤,巡抚大人让大爷在衙门暂避,要等官兵疏散了刁民,才能把大爷接回来。”
“什么!”未等谢四娘发话,畹君已经失声叫了起来。
她冲到那小厮面前质问道:“怎么可能?方二在闹市被打死的,多少人都看到了!”
那小厮道:“是很多人看到,可那又不是大爷动的手。打人的奴才已经被收监问罪了。”
“那周茹呢?”畹君胸口剧烈起伏着,颤声道,“她被打成那样,邻居都是人证!”
小厮挠挠头:“她的邻居是作了证,可他们的证言都说是周茹先动的手,大爷为了自保才还的手,而且又没把她打死。对了,要不是那些邻居的证言,还没那么容易还大爷清白呢!”
畹君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半天说不出话来。
谢四娘见状打发走那小厮,试探着问她:“你怎么了?”
畹君犹自怔神。
她没料到谢家如此手眼通天,竟连时璲都奈何他不得。自己方才简直是失心疯了,竟还在这里同情谢四娘!
闹了这么久,方二白死了,周茹的罪白受了,谢惟良什么事都没有,而谢四娘依旧要跟时璲成亲。
她计划中的目标,一个也没实现。
畹君颓然瘫坐在地上,忽然明白过来: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的一切努力,都是蚍蜉撼树。
谢四娘连喊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谢四娘正用探究的语气问道:“你怎么那么清楚那些细枝末节?”
畹君这才意识到她方才失态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囫囵解释道:“回家的时候,听街坊们说的。”
谢四娘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31章 不平事
◎依时璲的性子,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气?◎
谢惟良隔了一日才回到谢府。
听说判完案子,惹得民情激愤,将提刑司沿街堵得车马不通。巡抚无奈之下,只好调集府军卫、金陵卫的人马前来镇压。
偏那两处卫所不知得了谁的指令,发兵消极怠慢,一夜小打小闹,直至天亮才驱散了百姓。
畹君一夜睡不安稳,一时想着周茹二人的遭遇,一时想着谢惟良对她的觊觎,一时又想着时璲对她的百般好处。
若是让时璲知道她伙同谢家人算计他,那他只怕恨不得从未认识她吧。
她满心的酸涩郁结,直至天色幽明方朦朦胧胧地睡过去。
未几,又被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
眼下虽过腊月,离年关还有廿余日,怎么会有人放爆竹?
畹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见外面爆竹声声、鼓乐齐鸣,竟比旁人家娶亲还热闹。外面响起下人们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句窃窃私语:
“大少爷回来了,正在门前撒赏钱呢!”
“快到前头领赏!”
……
谢惟良无罪归家,谢知府做足了排场。请来戏班伶人奏乐不说,沿街的爆竹碎纸快铺成了一条红毯。寻常人家的金榜题名、迎亲嫁娶也不过如此了。
一个杀人犯,用权势躲过律法的审判,凭什么还能这么嚣张地招摇过市!
畹君心里泛冷,一口贝齿险些咬碎。
她直直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脸,试图把那喜庆欢声隔绝在外头。
及至辰时,外头的锣鼓声渐歇,畹君才起来洗漱。
饶是她根本不想听到谢惟良的消息,可如今阖府上下议论着他,难免听得一清二楚。
那谢惟良在牢房里待了半个月,甫一回来,府上给他接风洗尘,叫了好几桌酒楼的席面。又叫来好几个秦楼楚馆的姑娘陪侍——
往常谢惟良再怎么荒唐,也不可能把伎子叫到家里来的。
他出这一回事,谢知府非但不严加管教,反而越发纵容起来。
畹君一想到金陵的父母官是这样的人,愈发心灰意冷,连带在这谢家都待不下去了。
谢家的主子都在给谢惟良接风,畹君估摸着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便换了件对襟披袄准备回家去。
刚走出二门,迎面跑来几个小厮,口中嚷道:“出事了,快,快到前面去!”
畹君看着他们火急火燎的样子,忙伸手拉住其中一人,问道:“小哥,出什么事了?”
那小厮跺了跺脚道:“时家二爷带人来砸场子了,管事的让我们赶紧过去!”
说罢挣开她的手往前院跑去了。
畹君吃了一惊。
她本以为这事就算尘埃落定了,却忘了依时璲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忍下这口气?
她霎时间将回家的事情抛到脑后,忙跟着那小厮往前院去了。
时璲带着八个亲卫从大门进来,被谢家管事带着人拦在影壁墙外。
他的人清一色红曳撒,配长刀,个个身量颀长、挺拔隽秀,在谢府一众家仆面前如同鹤立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