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56)

  那宽肩窄腰形如倒峰,肌肉分明,青筋隐现,红罗昏帐也掩映不住那轩然之姿。她隐隐感到了害怕,却又带着无比的期待。

  时璲察觉到她的出神,惩罚似的在雪峰顶上轻轻磨了磨牙。

  畹君吃痛,伸手去推他,昏暗中打散了他的发冠,墨发垂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缎面般柔软沁凉地罩住她的脸庞,连那点辉映着雪月清光的烛色也彻底消失了,她晕眩地坠入了无边黑暗。

  黑暗里有只昂藏的猛兽闯入她的地界,试图开拓新的领地。她本能地抵抗着,向那进攻的猛兽施予同样的压迫。

  巨大的痛楚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欢愉,来自另一具躯体的温度逐渐浸染上来,彼此的血和肉都相融在一起。

  夜更加滚烫了。

  天地万物隐进暗夜,身下的枕席如一叶孤舟在浪尖摇摆,聚拢后又跌落进更深层的黑暗中。

  两颗年轻火热的心紧紧相贴,密不可分地跳动着。

  天地轮转颠倒,连即将燃尽的残烛也带了一丝微醺的意味。

  云破月来花弄影,暗香渐浓玉露倾。夜风初定雪微明,晓来落红拂满径。

  远处传来几缕缥缈的更鼓声,畹君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是什么时辰,晕乎乎地依偎在宽阔劲硕的胸膛上。

  修长的手指拨开她的鬓发,青丝下那双失焦的眼里盛着一汪清泉,在暗夜里闪着粼粼波光。

  “怎么办,明天舍不得离开你了。”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眉心,又吻去眼角未干的泪痕。滑如凝脂的少女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仿佛要顷刻融化在他的身躯里,从此合为一体再不分离。

  时璲轻叹:“真想吃了你,让你跟着我到临安去。”

  畹君格格地笑:“我又不是好吃的,怎么吃进肚子呀。”

  他轻轻咬了她一口:“那不去临安了,明天就把你娶回家去。”

  “那不行。”

  “什么不行,嗯?嫁给我不行?”

  畹君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轻轻地摇头。

  他不去临安不行。他不走,她可怎么脱身。

  她仰起脸来,因为贴得太近,目光只能看到他的下颌与凸起的喉结,和上面印着的一排细浅牙印。

  那是什么时候咬的?她记不清了。方才的记忆凌乱又混沌、缠绵又缱绻,其中种种末节已不能细究,她只知道她成大人了。

  “你爱我吗?”

  她用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胸口。

  “这还用得着说吗。我的身和心都归你了。”

  “那……”她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就算以后我骗你,你也不会生我的气对不对?”

  “如果是被你骗的话,那我心甘情愿。”

  畹君安心地将脸埋进他怀里。得到他这一句云情雨意后的承诺,她便当作是特赦了。

  她实在是累极,将脸埋进他的胸口。潮湿温热的吐息隔着一层肌肉和筋骨吻进心脏,他的呼吸霎时便凌乱了。

  时璲低头瞧了她一眼,影绰的幽光透进床帐,她的脸藏在如瀑青丝里,莹白得像夏日里的冰酥酪,那微微吮动的丹唇则是置于其上的红樱桃。

  秀色可餐应如是。

  他的心里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你上回不是问,我以前有没有想过将来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是有期待过?

  畹君的神智清醒了一点,耳朵竖了起来,分外留神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时璲慢慢道:“我刚到塞北那半年,非常不适应,特别孤独。头一回上战场受了箭伤,回去后发了好几天高热。有一天晚上,我烧得昏昏沉沉,忽然看见一个素衣女郎坐在床边,她用手轻轻抚过我的脸庞,润凉得像山涧的清泉。那夜过后,我便退了热,彻底痊愈了。”

  说起这段秘而不宣的往事,他的声音里有些发窘。

  “后来我便再也没有梦过她,甚至连她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可是她给我的感受是如此深刻,我隐隐觉得,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她会是我将来的妻。”

  在黑暗里他用手摩挲着她的脸,卷翘的睫毛,秀挺的鼻尖,软润的唇。她的脸孔逐渐与梦中那模糊的面容重合起来。

  时璲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半裹进了他的身躯里。

  “我现在找到她了。”

  这一夜将从前梦中的情境复刻,只是她跟梦里的虚影不同,她不会消失。

  许久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时璲低头看去,她已经依偎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在她额间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

  夜阑深静,更漏的滴答响一声接着一声,在清寂的夜里放大了千百倍,像永不停歇的钟声,没有结束的时候。

  直至身侧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畹君才慢慢在黑暗里张开眼睛。

  她方才装睡因为她不知道怎么答他。

  她知道他的梦中神女永远不会是她。

  第44章 无后期(二更)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翌日天明,淡青的晨光从菱花窗中照进来,透过罗帐洒在畹君薄薄的眼皮上。

  她翻了个身,脑袋下意识往身旁一拱,却扑了个空。

  畹君迷离地睁开眼,却见身旁衾枕已冷,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囫囵扔在地上的衣裙已整齐地挂在床边架子上,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驱散了满室芳靡,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昨夜那场巫山云雨恍若春梦了无痕迹。

  可浑身的酸疼做不了假,她怔怔地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一会神,忽然忆起今日有件大事要办。

  畹君忙起身洗漱,换了套干净的衣裙,将她那一千多两银票缝进里衣,又在外面披一件琵琶袖立领对襟长袄,正好可以将常用的净帕香粉等物收在内袋,看上去却跟寻常出门没有分别。

  收拾停当,她起身去了谢四娘院里。

  “时二爷今日出发去临安,我答应了要去给他送行的。”

  畹君笑盈盈地朝谢四娘申请出门。

  谢四娘如今盯她盯得紧,怎会不知昨晚时璲在畹君屋里过夜?

  她沉着脸命人出去备车。

  畹君跟谢四娘相处这大半年,对其秉性也算了解。瞧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只怕已经在盘算事成之后如何收拾她了。

  畹君不由微微一笑。若是让谢四娘知道这是她们的最后一面,只怕能当场气晕过去吧。

  她促狭心起,故意上前对谢四娘附耳道:“你的未婚夫,还蛮好用的。”

  说罢,不待谢四娘发作,赶紧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马车驶出通济门外,畹君掀了纱帘往外望,遥遥见到一人一马正在路边长亭久候。

  她忙让车夫在官道边停靠下车,提着裙子往长亭边小跑过去。

  刚走出两步,身下一阵牵疼,她轻轻“嘶”了一声,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时璲远远瞧见她慢吞吞地往这边走,便将马系于柳树边,阔步迎了上来。

  经过昨夜的亲密,彼此之间仿佛打破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自然而然地环搂着她往驿亭走:“怎么走那么慢?”

  畹君嗔了那罪魁祸首一眼。

  “你回来以后……别翻墙来见我了。”她吞吞吐吐道,“这样到底不像话。”

  “有什么不像话?”时璲闲闲笑道,“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不向来都是夜半无人私语时?”

  “你还让我少看些戏文话本,怎么你自己还先比上了!”

  “你我门当户对,又有婚约在身,便是私会也不算越礼。”

  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要少看的是那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戏文。若是不能给心上人更好的生活,还不自量力地引诱她,那不叫爱,叫痴心妄想。”

  若非他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畹君简直要疑心他在影射她。

  她脸上火辣辣的,别过头去不肯说话了。

  时璲只当她是为离别气恼,便褪下指间的墨玉扳指,用一根细绳穿起来挂在她的脖子上。

  畹君用指尖摩挲着那枚扳指,细润的玉带着他的体温。她知道时璲平时惯常使箭,这枚扳指他向来不离身的,甚至上面都已经浸透了他的气息。好端端的,怎么解下来给她戴了?

  她仰起脸不解地看他。

  时璲微笑道:“这枚扳指我戴了七年,现在给你保管,等我回来再物归原主,好不好?”

  ……原来不是给她的啊。

  畹君将扳指圈在手心。给了她,就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到时候他发现不仅她跑了,连戴了七年的扳指都没了,肯定要气坏了。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可是其后泛起的却是无尽的心酸,眼圈霎时间就红了。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畹君深吸一口气,像下定决心一般,“不过我放在你们侯府三太太那里了,等你回来以后记得去找她要。”

  郑姨妈在侯府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时璲少年离家,更是同她半点交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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