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檀郎_九方杬【完结】(57)

  他意外地挑了挑眉:“是什么东西,竟要放在三婶那里?”

  “等你问了她就知道了。”畹君不欲多言。

  等时璲回来,她已经在京城跟家人团聚了。

  而他问过郑姨妈,就会知道她这位“谢姑娘”不过是个赝品。而他满心期待的婚事,都是谢四娘的算计罢了。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再跟谢四娘结秦晋之好。

  这是她计划里的最后一步——反击。

  畹君承认自己不仅小心眼,还爱记仇。

  她知道时璲终将会娶一个贵女为妻,可无论如何,那个人不能是欺辱过她的谢四娘。

  驿亭边有株垂柳,此时已初绽绿芽,翠烟扶疏隐溟濛,虽尚寒气料峭,到底有了春意。

  其实离别何尝不是新的开始,至少她可以回归自己的生活了。

  畹君上前攀柳,时璲默契地将枝条压低够到她面前。

  纤纤素手折下一段新绿柳枝,轻轻别到他的衣襟上:“好啦,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出发吧。”

  “这会儿又舍得我了?”

  舍不得也没办法,再不送走这尊大佛,她就赶不上今天的沙船了。

  畹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纵使后会无期,她也想要将他的模样刻进脑海里。

  “怎么眼圈还红了呢?”时璲忙揉了揉她的脸,“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畹君低下头去,心底的酸意却溢出了眼眶,化成两滴滚烫的清泪滑下来。

  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这样宽阔温暖的怀抱,以后再也没有了。

  送走时璲,她重新坐上马车。

  经过里仁街的一间成衣铺,畹君叫停车夫,微笑道:“难得出一趟门,我想进去买两件春衫。”

  她只是谢家的西席,衣裙裁制不归谢府管。那车夫不疑有他,在街边停下马车,看着她进了铺子。

  畹君一进去便买了套素淡的麻布衣裙换上,让伙计领着她从后门走了出去。

  脱离那车夫的视线,她又转过另一条街雇了辆马车直奔附近的东水关码头。

  此时正值巳初时分,码头上停了数十艘运货沙船。

  这种沙船不止运货,也兼载人。虽说所载之客三教九流,畹君却正是看中了那份鱼龙混杂的好处,将来不管是谢四娘还是时璲,想查她的去向都不容易。

  她多给了掌舵十两银,请他辟间单独的小舱出来给她住。舱边有扇一尺见方的小窗,望出去便是烟波浩渺的秦淮河。

  摇橹的号角吹响,粼粼水波向两侧泛开,金陵的繁华盛景便在烟笼寒水中离她远去了。

  入夜后畹君卸下钗环准备安歇,却发觉头上不知何时别了一段细柳枝。她借着微弱的烛火将那新发的柳枝端详了半晌,忽然释怀地笑了一下。

  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她本是不告而别,却阴差阳错地得到他的折柳相赠,这何尝不是一种善终。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女主宝宝就要奔赴新的冒险啦!

  第45章 春去也

  ◎那样的体验,一辈子有一次便够了。◎

  去岁天寒雪重,二月份河道薄冰初融,沙船足足驶了一个月才到兖州府。

  畹君从济宁取道改走陆路,抵达京师时已是三月晚春时节。

  京师的春日风清云淡,不像金陵的暮春总带着欲说还休的湿意。

  她当初决定让云娘搬来京师,除去远离金陵的考量,还因为旧邻陶妈在京,可以让云娘暂时有个投靠之地。

  陶妈的儿子在崇文门外的卧佛寺街开了间豆腐铺,畹君问了路找过去,见到阔别许久的陶妈,来不及寒暄,先问起云娘和佩兰的去处。

  陶妈笑着告诉她,云娘带着佩兰早一个月抵京,如今在附近的牛角胡同租了间院子落脚。

  畹君听罢忙谢过陶妈,动身去往牛角胡同跟家人团聚。

  与金陵的白墙黑瓦不同,这边的屋舍高阔平直,处处透着雅正肃朴的气息。

  照着陶妈给的地址寻到云娘的住处,畹君竟生出些近乡情怯之感。她站在石砌门墙前深深吸了口气,方抬手扣响门环。

  过不多时,黑桐油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畹君欣喜地从门外挤了进去,那应门之人避退不及,险些被她撞到,不由“啊”了一声。

  畹君定睛一瞧,面前站着个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年轻男子。

  她惊诧地后退两步,回头去看向门外的景致。陶妈说胡同西起第六间院子、门口植着两株樟树的就是她家的。

  她正数着数,那年轻男子开了口:“是谢姑娘吧?你没走错,这里就是郑婶子家。”

  畹君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又不着痕迹地将那人打量了一番。

  他穿一身月白色直裰,谈吐举止颇儒雅可亲,只是……她家怎么会有个年轻男人?

  畹君谨慎地开口:“你是……”

  “姐姐!”

  里头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佩兰从屋里奔出来搂住她的腰。

  畹君被她撞得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见到妹妹,她一下子将那人抛到了九霄云外,半蹲下去抱着佩兰,姐妹俩脸贴脸地互诉别情。

  云娘闻声从屋里出来,拉着畹君进了屋,让佩兰倒了茶给她喝,又忧心忡忡地问起她在金陵的情状。

  畹君囫囵地敷衍过去,转过话头问云娘:“方才开门的那是什么人?怎么会在我们家里?”

  “哦,那是小谢大夫。”云娘一扫脸上的阴霾露出笑容来,“他如今跟我们住一块儿的。”

  畹君一头雾水,忙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云娘告诉她,那年轻男子名叫谢岚,是她们在进京路上遇到的。

  佩兰头一回乘船不适应,夜半犯了病,好在同船有个年轻大夫及时出手,帮佩兰压下了病症。

  云娘跟他攀谈起来才知道,原来他叫谢岚,竟跟畹君的父亲是同乡。因他家里人都不在了,便准备到京城闯荡一番。

  云娘怕佩兰再犯病,又正好与谢岚顺路,便与他结伴同行。

  到了京师,云娘见谢岚囊中羞涩寻不到落脚处,刚好她租的院子又有空房,便提出拿租金来抵诊金,让他在这里住了下来。

  畹君直皱眉:“娘,你未免也太欠考虑了!咱们孤儿寡母,怎么能让个男人住进来?”

  “嗐呀,这京师寸土寸金,就咱这小小一进院每月都要二两银子租金,一间院子住几家人那是再寻常不过的,谁有空说你闲话。”

  畹君还是觉得不妥。

  云娘见她秀眉紧蹙,一副很不情愿的模样,又道:“你不知道这小谢大夫的好处。他呀,勤快踏实,医术也没得说。他跟咱们住一个屋檐,劈柴担水的事都让他干了,又能及时照应你妹妹,还不收咱们诊金。说起来咱们也不亏!”

  畹君见云娘说到这份上,便也只好作罢。

  她们如今住的这间一进院,云娘带着佩兰住正房,谢岚住了东厢,畹君便住到西厢去。

  她大部分东西都留在了谢府,因此带的行李很是精简。

  云娘一边帮她收拾卧房,一边道:“你屋里缺什么就列张单子出来,帘栊帐幔、橱架箱屏,叫小谢大夫去买就是了。”

  畹君见她用起谢岚来分外顺手,不由想起从前在金陵时,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云娘亲力亲为,如今多了个小谢大夫倒未必是坏事。

  她透过窗格瞥到谢岚正在同佩兰说话,便走出去同他打招呼。

  “谢大夫,这段日子多谢你对我母亲和妹妹的关照。”

  畹君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谢岚。

  他看起来跟她年岁相仿,生得朗目疏眉,姿容俊雅,若非从云娘那里得知他是个大夫,只怕要误以为他是个读书人。

  谢岚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不敢跟她对视,口中笑道:“谢姑娘言重了,其实说起来,还是郑婶子关照我要多些。”

  “方才听我娘说,谢大夫也是江阴县人,又恰好跟我们家同姓。如今大家同住一片屋檐,若谢大夫不介意的话,以后我们兄妹相称就是。”

  谢岚不由看了她一眼,受宠若惊道:“得蒙姑娘不弃,在下真是不胜荣幸。”

  畹君淡淡笑了笑。

  男未婚女未嫁,同住一片屋檐底下,她可不想谢岚对她生出别的心思。

  用过晚膳后,畹君早早地歇了下去。

  尽管这床榻这枕席乃至这间屋子都是陌生的,然而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奔波,光是躺上那四平八稳的床榻便足够令人安心。

  窗外透进浅淡的月光,畹君摸出颈间戴着的扳指吊坠,借着下弦月的辉光端详那枚扳指。

  带着她体温的墨玉沁出清冽的沉水香气,那是独属于时璲身上的气息,经年累月浸透下来的。

  她闭着眼睛,将玉扳指置于鼻尖嗅闻,那清凛气息瞬间充盈鼻端,仿佛他仍在她身边一样。

  他现在肯定还在临安,这个时辰,应该还未就寝,那么他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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