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夫人震怒,开口驳斥:“你……”
云娘迅速打断:“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这侯府多高贵?你姓谢的又有多高贵?说到不要脸,你们这些人上人才最不要脸!那刚罢了官的谢阁老是不是你兄弟?他办了什么事情要不要我细细给你说来?”
谢老夫人气得直抖:“来人……”
“你老太太享了一辈子福,老了还有一堆儿媳孙媳奴颜婢膝地捧着你,给你捧得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我郑云娘文墨不通,却也知道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那饭菜倒得好,我宁愿倒给池子里的鱼吃,也好过进你的肚子里生生浪费掉!”
谢老夫人被气得险些喘不过气,手颤颤指着云娘道:“快来人,快把这贱妇绑起来,把她嘴堵上!”
下人们应声而动,扯着云娘便要堵她的嘴。云娘挣扎不过,忽然闻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沉喝:“住手!”
原来方才时璲去老夫人屋里取礼物,那素心却拖延着假装找不到。他看出不对,礼物也不拿了,立刻匆匆往回赶。
他耳力极佳,虽隔得远,已将方才的闹剧听去了一些,当即又惊又怒,赶上前喝止了侯府的下人。
一转头,见畹君仍跪于地上,纤薄的身子搂着哇哇大哭的苗苗,母女俩又伶仃又无助。时璲当下心都快碎了,箭步上前搂住她们。
畹君抬手将他推开,她冰冷的手绵软无力,还在微微颤抖,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
就因为他的一时不察,害她们被他的至亲当众羞辱至此,他心中又是激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竟无颜再面对她。
云娘挣开拉扯她的仆妇,走上前一把将时璲推开,拉着畹君起来:“走,大姐儿,我们走!谁稀罕吃这短命寿宴!”
畹君的手抖震得连苗苗都抱不住,云娘便抱起苗苗,拽着女儿往外走。佩兰连忙起身跟了上去,还不忘把兜里的果子蜜饯全都倒了出来。
时璲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身要追上去,老夫人立刻喝止:“站住!为了个贱婢连你祖母都不要了?当初你养在我的院里,祖父每每罚你,都是谁护着你?练武受了伤疼得睡不着,都是谁晚晚守在你床前?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时璲脚步一顿,仍旧追了出去。
他听到谢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好,你这个不肖子孙,你想让她进门,除非我死了!让她对着我的牌位敬茶!”
他脚步不停,追出大门外,畹君一家正准备登车。
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苗苗见到他,又开始飙出眼泪来,小手拼命地朝他伸过去:“爹爹!别不要苗苗!”
时璲忍着泪追上去,握住畹君的胳膊:“你听我说……”
畹君没有拂开他,只是默默抬眸望了他一眼。黑琉璃般清透的眸子映进他的眼帘,那样破碎而绝望的眼神,令他顿时如坠冰窟。
她什么都没说,可是什么都说了。
第71章 与君别
◎情之所至,也顾不得白天黑夜了。◎
自侯府一别,畹君着实消沉了好些日子。
这一桩事,她甚至分不出个对错。她委屈,时璲也着实无辜,那老夫人虽骂得难听,可有一点也确实没说错——她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她凭什么觉得,时*璲接受了她,他的家人就会跟着接受她呢?她在他们眼里,就是劣迹斑斑,就是德不配位。
她把脸伸了过去,就别怪人家的巴掌落下来。
畹君的心灰了。
她告诉苗苗:“以后你没有爹爹了,只能跟娘亲相依为命了。”
苗苗小嘴一瘪,畹君伸出两指捏住她的嘴巴:“不许哭。娘亲已经很难过了,苗苗不要再让娘亲揪心了。”
苗苗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玉清在门外道:“娘子,侯爷今天又来了。”
自那一日起,时璲天天下了值便到她家门口守着。
畹君不想见他,第一天就把颈间的扳指吊坠解了下来,让玉清转交给他。
她以为自己的意思应该很清楚了,可是,他仍旧雷打不动地每日登门。
“那就由他吧。”
知难而退,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
她这样想,云娘却忍不了了。原本年轻人的事她不想插手,可畹君都这么伤心了,这时璲还要天天来刺激她!
云娘披起外裳出了屋,径直走出去拉开大门。
门外的时璲眼前一亮,见是云娘,目光又黯了黯。
“你还来干什么?你们一家人,唱完红脸唱白脸,存心拿我们家取乐是不是?”
“伯母……”
“当不起!你若真带着诚意来,就把你家那老太婆叫上门来赔罪!若不能够,就放过我家畹君吧,别再拿她当猴儿耍了!”
时璲惭愧至极,却仍不为所动道:“我见到畹君,自然会离开。”
云娘气极,若是对着常人,早拿扫帚簸箕轰他走了;偏又顾及他身份不敢贸然动手。
待要骂几句,不是对着那老太婆终没意趣,只得抬手把门重重一关。
不料门缝里钻出个小娃娃来,抱着时璲的腿便哭。
“爹爹,苗苗要爹爹……”
“小没良心,人家怎么欺负你娘你都忘啦?你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这个爹都付出过什么?”
云娘又气又急,抓着苗苗的胳膊要抱她进去,这小家伙竟不知哪来的牛劲,死死扒着时璲不松手,哭得小脸都红了。
时璲心里一阵抽疼,又不好跟云娘抢人。祖孙两人正僵持不下,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淡冷的声线:“娘,放开苗苗吧。”
畹君看着门外的闹剧,实在没忍住开了口。
门外三人朝她看过来,畹君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苗苗拽着时璲走到她面前,仰起小脸看着她,眼里还闪动着泪花:“娘亲,苗苗要爹爹!”
畹君只感到那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她也不说话,也不理会苗苗,掉头往院里走去了。
云娘赶紧拽走苗苗,留出地方给他们二人说话。
院里有一架榆木秋千,是今年三月时璲在院中搭起来的。
彼时诸事虽忙,可他看这院子空落落的,怕她们母女闲时闷着,便忙里偷闲来搭了一架秋千给苗苗玩。
“你有什么话,一次说完,今后再不必上门来了。”
畹君足尖点地坐在秋千架上,仍是低着头不看他。
时璲干脆便在她面前半跪下来,仰面盯着她的眼睛,一手去捉她放在裙边的手。濡热的夏夜,她的手竟冷似沃雪。
畹君往回一抽,没抽出来,手被他紧紧地攥在掌心里。
“那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明白。”畹君打断他,“我并不恼你。”
“不恼我,为何一直不见我?”
畹君实在没忍住横了他一眼:“你是不懂,还是装痴?你祖母那番话说下来,你觉得我们还能成么?皇上以孝治国,难道你要为了我们母女背上不忠不孝的名声吗?”
时璲默然片刻,道:“你等我想想办法,总会有两全之策的。”
“别徒劳了。”畹君摇头,“他们根深蒂固了几十年的观念,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你改变?你越是从中斡旋,他们只会越发讨厌我和苗苗罢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垂下眼睫挡住他的目光:“我已经想通了。我虽然喜欢你,可是没有你,我的日子也照过;反而嫁给你,我会过得很辛苦。”
时璲急道:“你怎能这样想?先时不是还说,不管什么困难,你都不会放弃你的家人、你都会陪着我一起面对吗?”
畹君甩开他的手,含泪瞪着他:“可我不是你的家人,那边才是生你养你的家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本来就不该走到一起!”
“那苗苗呢?她一直很想要有个父亲的!从前我和她没相认的时候,一说到爹爹她就急,生怕别人说她没爹爹。难道你要她一直这样长大吗?”
“可是我没有办法了!”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别再逼我了……我不想跟姨妈一样一辈子困在内宅、困在别人的眼光里,我只想过回原来平静安宁的日子……”
时璲心如刀绞,微微施了点力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他试图仰面吻去她脸上糊着的泪水,却被畹君偏过头躲开了。
她眼里豆大的泪珠滴进他的眼睛里,在那双乌浓星眸中镀上一层泪光,又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好、好,我不逼你。那,我还能经常来看你和苗苗吗?”
“长痛不如短痛。”她忍着哽咽拒绝了他,“趁苗苗现在还小不记事,她哭一段时间就走出来了。”
“那你呢?”
畹君没有回答。
时璲只得低头在她掌心一吻,手掌覆上去用力握了握,起身离开了谢宅。
畹君摊开手掌,手心里多了一枚润凉的扳指吊坠。
*
日子如细沙般在指缝间流走,六月暑意渐盛,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谢阁老被罢官夺爵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