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借着这个好消息,将畹兰居整顿一番重新开业,连放了三天爆竹,请街坊邻里过来吃流水席。
一时酒楼人手不够,把谢岚佩兰、玉清玉澄都拉出来帮忙。
畹君成日在家里消沉,云娘也有意让她出来散心,因此也不用她帮忙,另置了张桌子,只叫她领着苗苗在一边吃酒。
爱哭的苗苗也不哭了,她知道娘亲比她更需要人哄。
她用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涂来画去,小姨教她写了“苗”字,她偷偷练习了好久,就想着能哄娘亲开心。
“娘亲你快看这是什么。”
她拽着畹君的袖子,指着桌上歪歪扭扭的“苗”字。
畹君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又转过注意去听邻桌讲话。
宣武门住的多是文人士子,最喜针砭时弊。他们从谢阁老的事说到内阁重组,再说到今年正月朵豁进犯塞北之事。
“年初朵豁进犯,皇上本想派北定侯挂帅,但他以腿伤未愈推拒了。现在大伙知道为什么了吧?为了党争内斗!斗走景王党的谢阁老,岂不比边疆安宁重要多了!”
“啧,可见朝廷吏治昏聩,有才干的人都去倾轧内斗,斗赢了就一步登天,谁还愿意办实事!”
又有人道:“这么讲你们就错怪北定侯了。且不说谢阁老确实罪行累累,难道你们今儿没看邸报,北定侯已经向皇上奏请出征塞北,就等着内阁的批复了!”
畹君浑身的血一凝。
他要去塞北?他腿上有伤,怎么能去打仗!
她怔怔出神,直到耳边响起苗苗气急败坏的声音:“娘亲,娘亲,你为什么不理我呀!”
她这才回过神,望向已经干涸的桌面,魂不守舍地问道:“苗苗要娘亲看什么?”
“没什么!”苗苗气鼓鼓地跑开了。
畹君心神恍惚,没等席散便独自回了家中。
走到胡同口,远远见到家门前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院墙内伸出数枝蔷薇花叶,影绰地挡出了他的侧颜,却将脸上的线条勾勒出几分瘦削来。
她心里跳漏了一拍,猛地走上前去。
时璲闻声看过来,看见她的那一刻眸光熠然一亮。一个多月不见,他的形容更清减了,许是因为穿束腰箭袖的缘故,身上出尘的矜贵之气冲淡了些,却多了几分锋锐英武。
畹君知道,他是做好踏上战场的准备了。
她半怨半愁地嗔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取出钥匙开锁。可是她的手抖震得厉害,怎么也对不准锁孔。
“我来跟你辞行。”他垂眸看着她白得跟冰削一样的五指,“我过几天要往塞北去了。”
畹君不想听,只想赶紧打开门进去。
“你照顾好苗苗。”
“啪”的一声,那大铜锁终于打开了。
她推门进去,又忍不住转头瞪他:“苗苗都没有爹了,我这当娘的还能不照顾好她吗!”
时璲无奈苦笑:“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临阵出征,很忌讳讲这些丧气话的。”
畹君自悔失言,又低不下头去,只得恨恨道:“反正你决定去塞北也没问过我,我凭什么给你说好话!”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不是我能做主的。”
要不是她在酒楼听到那些人的闲话,她就真信了!
畹君掉头往院内走,走出几步见他还站在门口,没好气道:“还不进来!”
坐在厅里,她满心的委屈不快,连茶也不想给他斟。
时璲只好自觉寻出茶壶,倒了杯温茶到她手边去,又取出两张契书来:“这是玉清和玉澄的身契,以后就让她们留在这里照顾苗苗吧。”
畹君一把夺过来,扬手扔到地上去:“我不要!我们母女的死活不用你管。”
时璲凝眉望着她,蹲下身去捡起那两张契纸,却见她面前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绽开两朵泪花。
他将契纸用茶杯压好,在她面前半蹲下去,仰起脸来看着她的泪眼。
“傻姑娘,我只是去前线督军,又不是不回来了。”他凑上去吻走她眼里的泪光,“我从来没有说不要你们母女。”
咸涩的泪水在舌尖洇开,他吻着泪痕向下,慢慢衔住她的唇。他轻吮着她的舌尖,细润而无声地抚慰着她,将她的委屈忿懑不安化为呜咽的细喘。
绵长而深重的吻分开时,自两人口中带出晶莹的银丝,欲断不断,像不能割舍的牵念。
他的眼里似也染了水光,眸中深浓的墨色化开,泛起潋滟的情潮。
畹君勾着他的脖子重新吻了上去。她的吻急促得没有章法,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宣泄完后又草草收场。
“我不要你走。”压抑的哭腔有点像带着鼻音的撒娇。
时璲抱着她进了屋里。
夏深日长,酉时的斜阳透过摇晃的竹帘照进来,洒下一条条跃动的光斑。
在白日里做这种事,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可是情之所至,也顾不得白天黑夜了。
两人滚缠在一起,夕阳隔着纱帐花纹透在她白绸一样的肌肤上,像刚出锅的糖蒸酥酪上洒了碎金的桂花末,其色也艳,其香也馨,其味也甘。
如果可以,他真想沉醉于此,跟她永不分离。
可是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女儿,为了她们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他不得不再次与塞北漫天的黄沙与八月飞雪作伴。
为人子,他无法做到与生他养他的长辈翻脸;可是为人夫为人父,他更不能割舍她们母女。
二十五岁的北定侯第三次策马出征。比起十四岁时的踌躇满志、二十一岁的失意落魄,如今的他有了一种从容无畏。
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也许他会马革裹尸,那就还她回归平静安宁的生活;也许他会破敌凯旋,那就以所有的军功求一道赐婚圣旨,换名正言顺地与她长相厮守。
第72章 离乱生
◎北定侯府被抄了家。◎
畹君虽知战场凶险,然而当她得知时璲留了一箱黄金给她们母女之时,方知他是真的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当初他准备用来买谢岚与她“和离”的三千两黄金,如今整齐码在她床底的一口填漆金丝楠木箱里。
三万两银子,足够她和苗苗安稳度过余生。然而畹君却宁愿一分不要,换他平安归来。
酒楼里的高谈阔论偶尔会提及塞北的战况,她既想听到时璲的消息,又害怕听到他的消息。她一个不信神佛的人逢初一十五都到庙里上香,祈求菩萨保佑他早日凯旋。
这段日子里,她听玉清说起侯府的近况:
时雪莹被谢老夫人强行送回了夫家去;
时璲虽不在京,然而谢老夫人的风痹症越发严重了,因此仍带着儿媳孙媳逗留京城。
她原本最依赖谢岚的诊治,然而因为畹君的缘故,也不肯再召谢岚,转而用起了太医院的御医。
畹君心道:不来才好,就算她们来请谢岚,她也不许他过去!
谢岚却很可惜:“侯府银子给得真大方呢,去一次能抵我在澄心堂看三个月的诊!”
佩兰嚷嚷:“师父你别惦记他们了,他们是我们家的仇人!”
谢岚只知道她们那次去赴宴,喜事变坏事,至于具体说了什么,云娘她们不肯揭畹君的伤疤,他自然也不好打探。
九月过后,畹君感觉京中气氛陡然肃杀了起来。
兵马司抓了一堆妄议朝政的文人,来势汹汹地闹了大半个月,如今人人谨言慎行,她更无从打听塞北的消息了。
她心下愈发不安,总觉得时璲会出事,便准备去卧佛寺给他上一炷平安香。
谁知刚出了胡同口,便被一队披甲佩刀的兵卫挡了回去:“京师戒严,全都回家里呆着!”
畹君心里突突狂跳,果然出事了,只不过没想到先出事的是京城。
朝廷发了戒严令,所有人只许呆在家里,每日由里长带人分配粮食肉菜;云娘的酒楼也被勒令歇了业,只有医馆尚可容一人坐堂。
谢岚成了家里唯一一个可以出门的人,每次回来,畹君总要问他有何消息,只是谢岚也根本无从打听。
他们住在宣武门外尚且如此戒备森严,更可见内城是何光景。
及至十月中旬,外城方稍稍解了禁,撤走了大部分兵卫,只是仍不许进出内城。
畹兰居重新开张起来,生意冷清了许多。
明明先前不许坊间议论朝政,然而酒楼一开张,便立刻有人宣告了戒严的始末:
九月下旬,先太子毒害先帝,事发后畏罪自尽。如今朝政由景王把持,正在清算东宫余孽。
北定侯府作为东宫心腹自是首当其冲,当天便被抄了家。不仅如此,金陵的宣平侯府也夺爵抄家,男丁悉数下狱,只待明年开春押送京师问斩。
余下东宫同党,或杀或囚,空出的许多官职均由景王党顶上;那等中立官员,若表忠心,则仍领其事;倘若有质疑者,则按东宫余孽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