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清去找来一把美工刀,坐在她身边,将刀开到毫米的长度,对着铁盒一点点撬起。
砰的一声,盒盖失去了吸附力般向上弹动。
傅砚清一言不发地收紧美工刀,看身边人急不可耐地挪移回去,铁皮在桌面滑动的声音让他
掀开来,发出惊叹:“好多呀,都快溢出来了。”
上千封信纸被塞在这方方正正,直径仅有两掌的铁盒,是会在重见天日那天,因无法忍受拥挤,不甘受困于此而井喷迸发。
若非亲眼目睹,傅砚清也几乎快忘记,那个庞大的数字背后,原来是这么多封写完未开启的信。
铁锈和陈腐的味道混杂一起,信纸的斑驳和发皱纵横交错,那般刺鼻难闻,不堪入目,如同他尘封已久的过去。
他的心律在上升,呼吸变得没那么规律,掌间也沁出了热融的汗液。无措地攥着又松开,落在膝上,还能听见脉搏共振的跳动。
但心底如何喧嚣,他也不过是沉默着,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妻子,打开那些本该在几年前就送出去的信件。
一封信被拆开了。
乔宝蓓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如获珍宝般地抚平了看,素净白嫩的侧脸和过去他窥视的无异。
一瞬间,仿佛有时光机将他拖拽回过去。
傅砚清双眼艰涩深远,泛着微红的热意,喉结上下滚动。
任那时他如何揣度也想不到,入梦千千万万遍的梦中情人,会成为自己的妻子,索要那些信件,并一封封地打开看。
陈腐的时钟,这时才响起回音。
第91章 一千封信 “以后你就由我照顾啦。”……
发皱的信纸有岁月的沉淀感。
傅砚清的字很好看, 遒劲凌厉又不失工整,她看得很清明,能读懂那些充斥情意的话,也能从背面力透的字痕里, 摸透他当时的爱慕和迷恋。
乔宝蓓爱不忍释, 又面颊发烫, 无法支撑自己再读第二遍。她不敢相信, 他笔下描述的女人竟是自己。他将她称□□神, 唯一的挚爱,一见倾心的人鱼天使……可她现在却有种被酸文淹没的溺毙感。
难怪他拿不出手,不肯给她看。
乔宝蓓想怪责他写得矫情,让她无地自容, 可这偏偏是她强迫他拿出来的, 她不好指摘。
最要命的是, 她不舍这些信被重新封存在暗格里, 虽然看着让人面红耳热。
乔宝蓓咽了咽口水,想说些什么打破此时微妙的沉静。
她注意到左上角熟悉又不同的数字, 怔了怔, 忍不住问:“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就这个。”她望向身边的人,手指捻向有数字的纸角,
傅砚清默了默,如实道:“第五百二十一封。”
乔宝蓓微怔。写信的次序?
她再捡起其他信封, 的确能凑出相邻的数字,不过,她没找到第一封,好几封中间是有空缺的。
“这里面的不齐全嗳。”她惊叹,眼里有担忧, “你搞丢了吗?”
“嗯。”
他送出去过几封,有的捡回来了,有的不见踪迹。
傅砚清无法否认,自己曾对妻子抱有不被拆解心意的哀怨和不被选择的妒忌,但那已经是过去式。现在想来,是他不够果敢,像透明人一般无能无用,也难怪她总对他视而不见。
他看出她眼底的遗憾,所以选择隐去真相,圆了谎:“应该是搬家的时候落下的。”
乔宝蓓的眉头慢慢垂下来:“那这些是全部了吗?”
傅砚清:“还有一些,应该在另外的储物箱里。”
其实隐约已经触碰到真相,但她还是不由发问:“你写了多少封?”
傅砚清没搭腔。她望着他如墨的双眸,兀然自答:“一千三百二十六,是吗?”
傅砚清阖眼颔首:“你记得很准。”
乔宝蓓放下信纸,向他挪去,大腿挨贴着他,靠得很近,眼睛睁得圆圆的:“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她一句句问,要他彻底剖白,显露无遗。
傅砚清微微沉气,自知逃不过,便如实回:“住院的时候,那次车祸以后。”
乔宝蓓惊讶。
那么早?不过也是,他那个时候就对她一见钟情,住院闲得无聊写点酸文矫情话也是在所难免的。
乔宝蓓抿了抿唇。看他古朴肃穆的面庞,也实在很难把这些东西跟他联系起来。
他写得太害臊了,酸气传染得她心里乱乱的,不得安宁。
“如果你早点给我看,我们说不定早就在一起了。”
乔宝蓓放下信纸,轻哼,瓮声瓮气的:“还有……你不扮穷,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我肯定也会很快看上你的。”
傅砚清勾唇笑了一息,倒也认同:“嗯,是我的错。”
他这样百依百顺,令她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无力,反而没了张牙舞爪的兴致。乔宝蓓反身箍住他精瘦的腰,脸贴在胸膛上,捂得声音更沉闷:“对不起,我就是这种很俗气的女人。”
“俗点儿好。”傅砚清低眉拨她额顶乱糟糟的发丝,颔首贴吻,“家里总得有个人花钱。”
他物欲不高,乔宝蓓知道。虽然行头都是手工定制的,也戴价值千万的腕表,但他的确没什么烧钱的爱好,不过是为贴合身份而这么穿着打扮的。印象里,就连出席的场合也大多是公益性质的活动。
乔宝蓓惊觉,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高付出低回报的投资应该就是她自己了。
让学什么什么也没学会,钱扔进水池里还能听个响呢,她倒好,不仅花钱如流水,还一声不吭地回国寻欢作乐。
对此,乔宝蓓不由产生微妙的内疚感。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事。
“老公,谢谢你一直这么包容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稍稍松开手,坐直腰板,嗓音柔和甜腻,“以后我会好好爱你,好好了解你的。”
情话对轰总是很管用,虽然他的反应并不明显,但乔宝蓓能从他逐渐发红的耳廓窥见一二。
她觉得他好可爱,没有任何男人比他更可爱。她是打心底里这么认为,只是不会对他说,怕他难以适从,觉得是在故意揶揄。
人生第一次觉得一个男人可爱,是个已知的危险警告,这代表她真真正正地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从前视若敝屣,觉得乏味无趣,不愿见面共处的男人。
那些信件,乔宝蓓占为己有,挨个挨个整理清点了一番,并且放在更好保存的相簿里。
虽然有丢失的部分,但一千多封也已经足够她看很久了。
只不过,趁着傅砚清出差的时候,她没忍住花一晚上的时间偷偷看了十几封。
内容还是那么迂拙酸溜,经不起审视,可她心口高涨,唇角就从未下来过,总不由在床上翻来覆去,晃晃腿。只有去洗把冷水脸才稍微平复些。
冷静下来,她异想天开的大脑又开始发散一些有的没的。在想如果那个时候跟他在一起会怎么样,他会不会一直故意扮穷,直到瞒不住为止……
乔宝蓓没忍住笑出声,不过那也只是她想想而已。
闲来无事时,她会从排序的第一封开始写回信。毕竟买的信纸还有很多,不用白不用。
回信写起来是很抓耳挠腮不知所谓,可是她总要回信的,哪怕这封信回得姗姗来迟。
她打算攒够一千多封就放进饼干盒里,然偷偷塞到他可以看见的地方:家里的书房里,公司办公桌下,亦或是某个难以忽视的角落。他看见了一定会拿走,不过也不一定打开,可能还会问她怎么把饼干盒落在那里,所以还要在上面贴一张字条暗示他。
她真是心思缜密煞费苦心呢!
乔宝蓓哼哼两声,一算自己还要写一千多封信,又有些犯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写完呀?
她文笔很差,字也不算特别好看,还要提前写好草稿再誊抄,背着他瞒着他,省得惊喜被提前发现。
有一回她写到很晚,趴在桌上睡,他大半夜将她打横抱起回卧室,差点就露馅了,好在提前夹在书里,没有翻出来看见。
“最近又在忙什么?”傅砚清问道,刚洗浴完,正俯身拭干她的双脚。
乔宝蓓温温吞吞地拿工作揭过去:“也没什么,就是在写采访稿。”
傅砚清不疑有他,为她按了按脚,温声劝道:“也别写太晚。”
“好。”见糊弄过去了,乔宝蓓松口气。
自采访过温知禾和蒋知绮以后,她就开了一个专栏,主题是与99位不同个性的女性对话。内容远比她以前那种吃吃喝喝撒撒币要有内涵得多,而且播放量和订阅也不低,她便打算一直做下去。
采访稿也不完全假手于人让别人写完,而她自己轻轻松松地录制。很多内容是她写过的,亲自把关的。
她不知道傅砚清会不会关注她的账号,看她拍的那些内容。她一是想做些有意义的事留作纪念,二也是想被他看见自己独当一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