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丽珍瞪眼那个人，想接着说点什么，又觉得没趣。
她是不是年纪真上来了？总喜欢絮叨这些有的没的。
下班后，乔丽珍一个人去逛街买菜，打算对自己好点，于是买了上好的牛肉鸡腿，并顺便给自己买了一束花。
等花店店员打包包装的时候，她无意间打量到玻璃窗里倒映的单薄身形，庆幸没生孩子，身材保持得也很好。
乔丽珍摇头笑笑。觉得自己也是傻了，还催人要孩子，分明也吃过不少这方面的苦。
店员把花束给她，喊的是姐姐，乔丽珍心情舒坦极了。
不过提了两袋菜，花也只能插在其中一个袋子里，跟青椒芹菜一起晃晃悠悠地回家。
天色昏暗，隐约有要下雨的倾向，乔丽珍没带伞，想趁着淋雨之前到家，不由加快步伐。
拐过弯，她迎面差点撞上一对骑自行车的情侣，那车筐摇摇晃晃的，和她擦身而过。
“嘉裕，你开慢点儿，刚刚都差点儿撞上那个阿姨了……”
后座的女生拍了下那个叫“嘉裕”的男生。
乔丽珍心有余悸地向旁边侧身，眼瞅着俩人骑车骑远了，骂人的话落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什么阿姨不阿姨的？年轻人的嘴一点儿也不甜。
她心里犯嘀咕，有些来气地向前走，思绪却不由被那声名字牵住。
她记得宝蓓的亲妈就叫这个名。
嘉玉，陈嘉玉，很好听的名字，一听就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女孩名字。
二十多年了，她还记得。
当时村里没人这么喊她，是十八岁那年，她从她口中听说的。
她说她叫陈嘉玉，她想回家。
乔丽珍当时觉得荒唐又不可思议：“你要怎么回去？这里很绕的，走三天三夜也走不出去，而且没人会开车带你走。”
彼时她已经在城里打工两年，知陈嘉玉大概是被偷拐来的，也不敢跟她多说话。看她背上那个婴孩，顿了顿，又劝：“而且你不是已经生小孩了，在这里不好吗？”
“你觉得这里好吗？”陈嘉玉声音很淡，反问得干脆。被晒得通红发黑的面容上，有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
乔丽珍被她这种眼神盯得不是很舒服，偏过头，强硬道：“我今天就当没听见你说这种话。你以后别说了，不然你挨打我也会被骂。”
陈嘉玉沉默片刻，应了一声，转身去处理锅里的菜：“你说得对，不过下次还是把伤遮一遮比较好。”
乔丽珍微怔，低头看见手臂上的淤青，立即扥了扥偏短的袖口。想解释，但又觉得没必要，索性转身就走。
她们一年也就过节的时候见一回，加起来笼统才三面。她不明白陈嘉玉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种话，分明她什么也帮不上，也不可能帮，说不准还会害得她又被关在笼子里出不来。
还以为她改了，生了孩子愿意安心待在家里，原来全是装的。
作为乔家人，乔丽珍觉得自己绝对不算什么好人，不过她也没想过要告状。
毕竟那棍子打在身上，是真的疼。
她再也不会因为饭菜闻着香就去灶房了，万一又被她逮着说那种大逆不道的话，一不小心被人听见怎么办？还要不要活了。
晚上吃年夜饭时，乔丽珍头也不抬一下，百依百顺地垂着脑瓜听人说话，没敢去夹汤底里的肉。
但她扒着饭，却在碗底却扒出了鸭肉碎条。
一连着两天都扒出来了，像是有人特意给她藏的。
乔丽珍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会是谁干的，她不敢吭声，只一味地心虚地吃干净。摸到灶房，把门一关，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很生气：“喂，那个碗底的肉哪来的？”
她气急，也不敢大声说话，怕隔墙有耳。
陈嘉玉依然是泰然自若的模样。佝偻着身子做菜，在青烟袅袅里淡声问：“你觉得是哪来的？”
“人肉？”说这话，她黑漆漆的双眼落到她身上。
乔丽珍头皮发麻，又见她唇边漾开很轻的笑，轻到眨眼就不见：“我还不至于做那种惨无人道的事。”
“……”
沉默须臾，乔丽珍慢慢回味过来，眯着眼质问：“所以你偷我家的肉给我，是想收买我，对吧？”
陈嘉玉又笑，带着些许讽意：“我把你家的肉送给你吃为什么叫偷？”
乔丽珍一噎，发觉这个人真是好不可理喻，偏偏她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在村里待到正月初五，她就又要回城里打工了。她记得陈嘉玉来送过她，远远地站在树底下目送的。她没敢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不过她知道，她是羡慕她的。
第93章 身世篇2 “夏天我就会回来。”……
又一年冬, 乔丽珍回村了。
这年她赚的不多，表哥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调笑，戏谑她是偷藏了一笔钱。乔父脾气爆，大概是听信了, 拿了钱就刮了她两个耳光。
她在村里没有朋友, 从小认识的姐姐早早嫁人, 从这个村, 去了更远的村。她一个人坐在屋子后头的土坡上, 眺着远方哭了好一阵。
陈嘉玉默不作声地从后方走来，递了她一张纸。
她没领情，鼻涕流到唇上，也不过是拿袖口擦掉。
沉默无言很久, 陈嘉玉忽然问她：“怎么哭了。”
乔丽珍本来打定主意不想跟她有任何交流。但情绪上头就没忍住哭诉：“我没偷藏钱, 他们污蔑我。”
这一年她经历了很多事。被同宿舍的人堵在厕所霸凌, 被人偷钱, 拉着骗去那种场所，还被厂里的经理占便宜, 以至于发生口角工钱抽走了很多。
陈嘉玉是很好的听众, 她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看向她, 从不打岔。在她平复心情下来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赚的钱, 本来就该你花。”
“那样你不觉得很自私吗？”乔丽珍皱眉，本能抵触。
陈嘉玉没否认，笑了笑：“你要自私才能活得好。”
乔丽珍不信，眉头紧皱不松：“你是不是还想逃？”
“嗯。”
“你逃不出去的。”她看着她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说。
陈嘉玉意外地没有回呛, 只平静地看着她。她的头发很毛躁，已没有刚来第一年时那样乌黑浓长，头发末端很碎很杂，像自己拿并不锋利的东西割的。她长得很漂亮，哪怕肤色被晒得通红暗淡，也遮不住那双清明的眉眼，如同水洗的葡萄，漆黑又莹润。
乔丽珍别过头不再看她，语气别扭：“你为什么总跟我说？就不怕我告状？”
“我想你帮我。”陈嘉玉说，“我这两天就要走。”
“我不可能……”
“如果你告了，我会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了结自己。”
乔丽珍愣了下，侧目看向她，不见她眼里有一丝玩笑意味。
她没问要怎么帮，在一声犬吠里匆忙就准备离开。土坡不够夯实，她险些踩滑，扑地的一瞬，陈嘉玉牢牢牵住她，硬把她托拽起。
乔丽珍站稳脚跟，还是免不得在飞扬的尘土里吃到土腥味。她没想到眼前瘦弱的女人力气会这么大。拍了拍灰，没道谢，低声说一句“我走了”便径直越过她。
相安无事地度过两天，乔丽珍没再和陈嘉玉搭话，见她安分在家，也自然而然地放了心。想逃的女人没有好下场，她不喜欢她，但也不希望她出事。
陈嘉玉总在厨房忙，也总是窝在屋子里看孩子。那个孩子她见过，很乖也很白，好像是哑巴，反正她很少听她哭闹。
新年村里到处喜气洋洋，夜半三更也有人放炮竹。乔丽珍习惯这种喧嚣，却在一声极其尖锐的叫声里惊醒。
她睁开双眼，心跳跳得很快。听清这种杂乱的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披上外衣就推开门。
夜里风很轻，争吵声却越来越清晰，乔丽珍的步子不自觉加快，看见前院围了很多人，心脏猛然突动。
人群中，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是她爸，一个是陈嘉玉。
她爸跛脚，不到一米六人也瘦小，被陈嘉玉按在地上又咬又打根本无还手之力。但村民人多势众，硬是把她的头发往后生拽，拽得她倒地，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杖笞凌辱到衣不蔽体。
乔丽珍不敢看，后来才得知她是半夜跟车要跑，跑到枯木林里，被她爸发现了。
逃脱不得，陈嘉玉又被关在茅屋里，大冬天不给衣服，饭也不给吃。
乔丽珍透过窗偷偷看过她，也偷偷给她丢了两块馒头，她躺在稻草堆里勉强取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还有大片的淤青，也不知还能不能活成。
丢去的馒头不在她脚边了。陈嘉玉也睁开眼，发出滞涩的声音：“我要水。”
乔丽珍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被挤压得不成型的矿泉水，塞进栏杆里。看她喝得着急，应该是还想活，于是小声劝：“你以后别跑了，不然会被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