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如宾第三年_穗竹【完结+番外】(135)

  她肯定没听进去,否则也不会再向她求着说,她想回家。

  可之前尚且自由时都跑不了,何况是被困在这茅屋里?

  在村里待到初五,乔丽珍又要走了。临走前,她听说陈嘉玉被放出来了,因为她又怀孕了。

  乔丽珍不知该喜该悲,她在大人离开以后偷偷溜进去看她了,才发现她脚踝缠了一圈铁链。

  以前听说过逃走的女人会被抓回来,只知要么不知去向,要么就在院子里赖活着。亲眼看见被打的场景和她遍体鳞伤被囚禁的模样,乔丽珍惶恐不安,眼泪止不住地掉。

  “怎么哭了?”

  陈嘉玉注意到她,问了和前两天同样的问题。

  乔丽珍摇头说不知道,用手胡乱抹开脸上的泪。

  陈嘉玉抚着婴孩的背,声音很轻:“你要走了吧。”

  “还是明年才回来吗?”

  乔丽珍很闷地应了一声,皱着眉,鬼使神差地问:“你在等我?”

  “嗯。”

  她蜷了蜷手指,“为什么?”

  “只有你能帮我。”陈嘉玉笑了下,因为眼睛肿了一只,笑得并不是很好看:“所以我从这个冬天,等到下个冬天。人活着总要找个盼头。”

  直到很多年以后,乔丽珍也不能理解陈嘉玉为什么信任自己,她不过是会和她说两句话,给她扔两块馒头递瓶水。

  关在茅屋五天,陈嘉玉形销骨立得像一具随时能被人碾碎的枯蝶。再过一年这种日子,她还能活下去吗?乔丽珍半点不信她肚子里的孩子能留住她,哪怕是已经降生的女儿,她不也照样弃之不顾。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那孩子怎么办?你对她没有感情吗?

  陈嘉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乔丽珍微顿,摇了摇头。

  “她刚被取一个名字,葆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乔丽珍不知道,她读到小学毕业就没念了,字都不识几个。

  “葆娣,葆娣的意思是保护我肚子里这个弟弟。”陈嘉玉耐心地解释,“没有人把她当回事,你觉得我会为了她留下来吗?”

  乔丽珍不语,低头默默流泪。

  她也没有自己的名字,她的名字和妈妈是同一个。她单方面认为,这是妈妈给她留下来的遗物。

  “那你不要她了吗?让她自生自灭。”她缓了片刻,刻意吞下哭声发问。

  陈嘉玉没否认,嗯了一声:“我带不走。”

  “那肚子里的呢?”

  “我会打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见一丝留恋,“反正我不会留到下一个冬天。”

  说的是她自己,还是肚子里的孩子?

  乔丽珍心头微紧,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她说话的意思。

  她的呼吸道受阻,难以通气,眼角再度泛起热意:“那你还会等我吗?”

  “下一个冬天。”

  冬天太冷也太长,那片林子萎谢零落,根本遮蔽不住一个人。乔丽珍在想,如果是春夏之时,她是不是就能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夏天我就会回来。”她赶在她回答之前,鬼使神差地说道,定了定神,垂下眼睫又重复,“夏天端午放假我会回来。”

  她其实没想好要帮她,只是不想她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偷偷死掉。好歹再活半年吧,活到天气没这么冷的时候。

  眼泪淌出来,再难以遮掩,乔丽珍用冷得冻疮的手去拭干,眼里有清凌凌的光:“你要活到那个时候,别再做傻事了。”

  陈嘉玉笑了下:“好。”

  -

  五月底,乔丽珍买了回家的车票。乔威斥她乱花钱瞎跑,她想也不想,就用爸爸受伤没人照顾的理由搪塞过去。

  山路崎岖蜿蜒,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重峦叠嶂,郁郁葱葱。乔丽珍自觉坐过十好几遍的路没什么新鲜感,可又不禁留意揣度,陈嘉玉要逃,怎么从更陡峭的山路逃走?她不可能走大路,她也没法开车载她。

  到了家,再见到她,乔丽珍发现她的身形变得臃肿了。不过不是胖的,而是显怀了。陈嘉玉的肚子是肚子,身子是身子,腹部鼓鼓囊囊,两只臂膀却像枯树干一样。

  乔丽珍假模假式地给腿伤了的乔父敷药,听他絮絮叨叨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直到深更半夜才离开去找陈嘉玉。

  她心里忐忑,对帮她的事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去谋划,但陈嘉玉却说,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对她的要求就只有:“你帮我把链子砍了,在那天带着小孩出去玩就好。”

  乔丽珍微怔:“就这样?”

  陈嘉玉点头:“嗯,就这样。”

  乔丽珍垂眸看她被栓了锁链的腿,那里被刮蹭掉一层皮,看起来又红又疼。她绞着手,轻声说:“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帮你报警,开车带你……”

  陈嘉玉笑了笑:“你会开车吗?”

  乔丽珍抿唇摇头。

  陈嘉玉收好包里的东西,垂眼摸了把小孩的头:“你能给我带这些东西,再帮我带着她,已经是帮到我了。”

  乔丽珍看她温和地抚小孩的模样,想问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正打算走了,刚转身,又听陈嘉玉说要她帮忙剪头发的事。

  屋里刚好有一把剪刀,有点钝,不过也不是不能用。乔丽珍拿在手里,没有拒绝,挨着她站在身后替她剪到最短。

  一截又一截黑发落在地上和桌边,乔丽珍把她剪成寸头,其实不太圆润,还有些参差不齐。但陈嘉玉却夸她手很巧,以后说不定能开店。

  乔丽珍觉得她是在恭维,没往心里去,不过这把剪刀后来却一直都留在身边。

  兢兢战战地捱了两天,到了陈嘉玉说要离开的那天,乔丽珍的心情反而静了许多。她依照安排,牵着葆娣的手去小卖部逛逛,去更远的阿姨家做客。

  小孩其实不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她会咿呀咿呀地拍手唱歌,也会鹦鹉学舌般地学人说话,还会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喊“妈妈”。

  乔丽珍觉得她马上要被抛弃了,就像她一样,可如果陈嘉玉又被抓回来,她也打心底感到惶恐。

  待到傍晚,乔丽珍带葆娣回家,隔着老远就闻见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火烟味。她走过上坡到顶端,眺见家里方向的火势,才终于明白这股味道从何而来,陈嘉玉又是为什么要她带小孩出去玩。

  她放火烧了她家,依稀间听人说,她爸被困在里面,直到现在都不省人事。

  后来的事乔丽珍记得不太清了,她只知村里的人搜了三天三夜也没把陈嘉玉搜出来,而村头的老人一边捶胸顿足一边痛心疾首地骂,仿佛烧的是他的家。

  丧事没办成,乔丽珍竟觉得有些可惜,但看乔平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心里也痛快。

  假期结束,她要回城打工了,因为家里没人能照看葆娣,所以走前她托付给了邻里的婶婶。

  葆娣平时不认生,也很少哭,但她走之前,却又牢牢抓着她的手在那里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大概是看她要走了,最后一个熟悉的人走了,所以才后知后觉发现妈妈跑了。

  乔丽珍隐约感觉到,陈嘉玉是故意把这个大麻烦丢给她,好让她替她养这个小孩。但如果那时她稍微心软一点,可能来年冬天时,也不会看见葆娣小小一个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马甲在泥地里玩。

  第94章 身世篇3 宝蓓,宝贝。

  乔丽珍很难去形容当时看见葆娣那副模样的心情。

  村里过年, 家家户户的小孩都有新衣服穿,只有她没有裤子穿,鞋子破破烂烂的,光着胳膊单穿马甲, 浑身上下满是泥土。

  乔丽珍要把衣服脱了给她披上, 但一凑近, 葆娣就怯怯地往后跑, 哪怕被逮着了, 温声细语地谈话沟通,她也推着不肯穿。

  养她的婶子说,她从小就不爱穿衣服,不是故意不给穿的。可哪有小孩被冻得浑身都是疮口也不肯穿的?

  乔丽珍一下子红了眼, 好说歹说哄一会儿, 葆娣才认出她, 乖乖听话地穿上衣服。

  村里鱼龙混杂, 没正经营生喜欢欺负小孩的人也多,乔丽珍不敢再把她丢在村里, 过完年就牵着她坐车往城里去。

  当时她偷偷辞了厂里的工作, 去理发店里当学徒,还谈了个对象, 叫梁鸿,是干汽修的, 人挺踏实,对她还不错。她当学徒没地方住,梁鸿就带她回家里住,一分钱也没收。

  一股脑把小孩带到他家里,乔丽珍其实心里也忐忑, 怕他不接受。但意外的是,梁鸿没有反对。

  葆娣年纪小,需要有人带,但她当学徒每天都朝九晚八,时不时还要值晚班,根本没空带。所以就打起送她上幼儿园的主意。

  挑中的托儿所叫蓓蕾幼儿园,入学价格是当地最便宜的,但她没存款,哪怕托朋友找门道,走关系把价格打个对折也根本付不起这个学费。

  从十六岁开始进城打工,她在厂里干了四年,愣是一分钱也没存下来。乔丽珍感到捉襟见肘,这会儿才体会到陈嘉玉那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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