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找托儿所是小事,最要紧的还是给小孩上户口。
葆娣已经三岁了,再过两年办户口的条件会更严苛,何况到时候还得找学校上小学。她总不能连小学也上不得,比她还文盲。
幼儿园门牌上的那两个字,蓓蕾,乔丽珍认都不认得,还是朋友阿秀告诉她的。
“蓓蕾,花骨朵儿的意思。”
乔丽珍听不太懂,小心翼翼问:“是什么意思?”
阿秀:“就是含苞待放的花儿。”
她拿本子一笔一划记了下来,上户口的时候,挑了一个给葆娣当名字,挑的是那个笔画更简单的“蓓”字。左看右看觉得太普通,还取了宝贝的谐音,把陈嘉玉的玉,偷偷藏在“宝”里面,就像她的丽珍一样,不过没那么明显。
宝蓓,宝贝。
这世上没人把她当成宝,名字取个好的,又能碍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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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那天以后,乔丽珍总经常记挂陈嘉玉。最近把宝蓓带到身边,也时常梦见她。
她梦见她放火往林里跑,被人抓到又是被打,又是被关进牢里,栓上铁链。
每每梦到这一幕,她总会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心里安慰自己陈嘉玉应当是逃走了,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边觉得她苦,又觉得她负心。她说她逃了以后,会给她一笔钱,可她压根没有出现,也没给她钱。
她到底活没活成?见没见到亲爸妈?有没有再去读书?听说她本来是考上大学了,是个文化人,跟她这个初中都没上过的人不一样。
梁鸿笑她哭哭啼啼,把眼睛哭肿成□□,变得不好看,宝蓓却很听话,拿了纸巾屁颠屁颠就凑过来给她擦,说“丽珍不要哭,不要哭”。
宝蓓是很听话的孩子,还不到三岁半,送去体检打针,别的小孩都哭成一片,就她不哭一声,只会扁着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她,说疼,不想打,以后再也不要来医院了。
她一开始会喊她妈妈,不过后来被她纠正,就只喊“丽珍”了。毕竟她还年轻,这孩子又不是她生的,她凭什么被喊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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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儿所没送成,她上班的时候,就给隔壁家的齐婆婆塞钱,让她帮着带一带。齐婆婆人好,捡了一辈子垃圾,还怕身上有味道让宝蓓嫌弃,特意从商场里淘了一身衣服,把家里收拾了遍。
她没好意思收钱,怎么样都不肯收,所以乔丽珍干脆就把一部分钱换成水果,天天给她送,也偷偷往她柜子里塞纸币。
但齐婆婆命不长,在家突发心梗,没来得及送去医院就去世了。
她出事的时候,宝蓓就在身边,什么也不知道,看她突然倒下了,便哭得撕心裂肺。也是这样,才有人注意到屋里走了一个老人。
齐婆婆走后,宝蓓问过她,阿嬷去哪里了,楼梯口怎么突然清空了,没东西了。
乔丽珍抹去眼泪,对她撒谎,说是搬家走了。
宝蓓听不太明白,追问她什么是搬家。
她再没耐心去解释,只觉得这个谎,似乎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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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的工作比她要轻松,汽修厂就在家楼下。乔丽珍勒紧裤腰带地存钱,掰着手指头数着送宝蓓上小学的日子,在这期间只能把宝蓓托给他带。
梁鸿也欣然接受,不过一开始还会接电话汇报近况,但到后面基本就不肯接了。而且因为这事,他们经常吵架。
“费那个话费干什么?她就在家里待着,还能跑了不成?”梁鸿眉头皱成川字,指着她冷笑。
乔丽珍把门关上,认真反驳:“她还小,你就是得时刻盯着啊。”
“那我不工作了是吧?”
梁鸿步步紧逼,将手里的毛巾甩向她:“你怎么就对她那么上心呢?真不是你和哪个男人厮混生下来的?”
湿毛巾甩在脸上又疼又重,一下子泛起滚烫的热意。乔丽珍蓓用手捂住,瞪大眼睛看向他。当天夜里就牵着宝蓓跑到外面花钱住了一晚宾馆。
隔天梁鸿打电话向她道歉,说以后不会再犯了。
乔丽珍不喜欢动手的男人,摸一摸干瘪的钱包,再看他诚心道歉的模样,最后还是心软了,带宝蓓回去。
但她未曾想到打脸会来得那么快。那天店里清闲,她提早下班回家,就见他点着根烟,把烟头直接烫向宝蓓,要她不出声,把烟灰吃下去。
宝蓓被烫得胸口破了皮,皱着脸说不想吃烟灰,觉得苦。她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松垮的睡衣,鞋子没穿一只,被梁鸿拿起来要往烟灰里摁。
乔丽珍当即报了警,跑过去猛扇他一巴掌,抱着宝蓓跑出去。
民警过来前,她在小诊所里找人帮着处理宝蓓的伤口。宝蓓眼泪都没掉一下,晃着腿吃棒棒糖,说话已经比半年前要伶俐得多,她问什么,她也能答上一二。
“他私底下有没有打你,对你动手动脚?”
“什么是动手动脚?”
乔丽珍欲言又止,捉着她的手,碰向胸口:“就是有没有让你脱衣服,摸你这里?”
乔宝蓓摇头:“他说我脏,不让我靠近。”
乔丽珍松口气,又问:“他还说过什么?”
“说我浪费钱,应该和阿嬷一起死在垃圾堆里。”
乔宝蓓仰起头,很不解地问:“丽珍,这是什么意思?”
乔丽珍说不出话,眼泪慢慢落了下来。
民警已经到家门口了,是梁鸿打电话告诉她的。他语气很冲,明显是被惹毛了,一字一顿警告她,如果她真敢把他卖出去,他就把宝蓓的身世捅破,说她是被她拐来的,或者是她做鸡偷偷生的。
他骂得很难听,既是怪责又是羞辱。
乔丽珍隔着电话跟他提了分手,分得很干脆。挂了电话,情绪才涌上来。
诊所里没什么人,但她还是不敢离远宝蓓,就隔着道窗无声哭了一阵子。
宝蓓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哭,踮着脚拿纸巾凑她身上,软声软气地哄:“丽珍,我不疼,你别哭了。”
乔丽珍被她哄得又哭又笑,不敢再找人照看,索性牵着她回去。刚到楼底下,就见那些衣物全被梁鸿给扔了出来,艳红的内衣内裤也满地飘,连一个牛皮袋也没有。
她那天搬得狼狈,还是朋友从宿舍里拿了袋子给她,她才慢慢运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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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丽珍花了一星期,才找人租到一间很便宜的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就是一个被分割出来的房间,狭小到只能摆一张床一组桌椅,不过也够她们姑侄俩住了。
租给她的是个女人,叫明爱,穿得很艳丽,浓妆艳抹的,墙里还有一股烟味。
乔丽珍看着她的样子,本能不愿多交流。但明爱却拉着她,又分水果,又请吃炒面,还给宝蓓送了个布娃娃,表现得亲昵又热络。
她笑得眯起眼,粗黑的眼睫都沾在一起:“你那间干净,我没在里面抽烟,就是这里隔音不好,会闹些动静……你多担待点儿。”
明爱也没撒谎。出租的屋子是很干净,甚至还装扮得过分漂亮,窗帘、四件套都是带蕾丝的。她说会闹动静,也没撒谎。
白天乔丽珍带宝蓓去理发店,夜里回来,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男人的怒音,床板吱呀响的声音,女人抑制不住的叫声。
这种动静有时十一点结束,有时夜里两点才结束,断断续续的,前后不会超过半个钟头。乔丽珍摸清规律,给宝蓓耳朵里塞上海绵,哄着她睡,又开始精打细算,存一笔急用的钱,存一笔小孩上学的钱,存一笔租房的钱……
有一次下班回来得早,刚好看见一个男人和明爱在拉拉扯扯。
乔宝蓓看着明爱浑身的伤,晃了晃她的手,仰起脸问;“丽珍,她是被打了吗?怎么总有男的去她那里?”
乔丽珍皱着眉:“小孩别问这么多。”
乔宝蓓识趣,没问了,坐在床上吃着她削好的小兔苹果,肉嘟嘟的腿一晃一晃。
乔丽珍看会儿她,摸了把她的头:“你也别老往她那里跑,不干净,过段时间我们就要搬走了。”
吃完水果,乔宝蓓戴好海绵就睡下了。
乔丽珍推开窗通风,把剩下两个苹果吃完,再团吧团吧桌上的垃圾,一块拎到门外去。
她拎着袋子,刚好撞见明爱。
明爱摁灭手里的烟,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冲她笑了笑:“还没睡啊?”
乔丽珍点头,去楼下扔完垃圾回来,想了想,还是趁这个时候跟她说搬家的事。
明爱脸上的笑逐渐变得没那么好看,说她可以再降房租。但不论怎么降,乔丽珍都一再拒绝了,用要换工作的借口彻底搪塞过去。
明爱没有再缠着,只说想最后请她吃顿饭,当做践行。
她几乎是用央求的口吻:“就楼下那个馆子,不贵,做得也好吃,可以吗?”
乔丽珍知道她这人不算坏,但仍然拒绝:“不用了,我做饭请你吃,你把厨房借我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