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扭曲的灵魂(一)
她男人在床上睡熟了。
彼时她刚从外面回来, 今天的两百个红糖馒头全部卖完了她才回家。
呼噜声震天响,不大的房间里一股啤酒混合着外卖的气味。
旁边的小桌子上堆放着吃完了没有收拾的外卖盒子。
女人走了过去,一边收拾一边虚着眼睛去看外卖单子。
她这两年眼睛不太好了, 总是流眼泪, 看东西也看不清楚, 她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
两人份牛肉汤锅114元。
加一份牛杂45元。
米饭一个2元。
跑腿费6元。
打包费5元
一共支付172元。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 172元,需要卖多少个红糖馒头。
她手上的东西不免重了一些,塑料盒子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又想起了周围的人经常说的话——
“张姐是个勤快人,要不是她男人,唉……”
“张姐的命怎么这么苦。”
她心想,这都是命, 也没有办法,谁让她生不出来孩子呢。她经常想,如果能有一个孩子, 也许两口子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
床上的男人大概是惊醒了一会儿,迷迷瞪瞪地说道:“给我倒点水来。”
女人心里气,但还是过去倒了水。
男人喝了水,看着女人臭着脸的样子, 火一下子就起来了,挎着脸给谁看呢?他一拳打在了女人的脸上。
女人一时闪躲不及, 被打了一个正着,脸颊火辣辣地疼。
男人打了人,心里舒坦了,瞌睡也来了,便倒头继续睡。
他睡了,女人便开始收拾屋子。
先是把外卖盒子合起来, 再把房子扫干净,又拖了地。
女人收拾好了房间,又看到了地上还有两瓶已经开了却还没有喝完的酒。
她拿了起来,到另一边,正要倒了,又想到这个酒四块钱一瓶。
她心里舍不得,干脆也咕噜咕噜几口,喝了。
啤酒入口,有种辛辣的味道,还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她不喜欢。
可一想到这是钱,又一股气把剩下的都喝了。
喝了酒,她把酒瓶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起,又想起来,现在酒瓶不能换钱了,于是把酒瓶扔在了垃圾桶里。
也许是酒的缘故,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旋转。
她起身走到了另一边,拿了东西出来,又到了床边。
男人依旧在睡觉,她盯着男人的脸看,她觉得很陌生。
她现在就记得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两个人一起来城里找工作,当时别人就是抢了他的座位,他都会把人打一顿。
曾经她觉得只有这个人会保护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男人现在在外面反而不会打人了,只是喜欢跟人吵架,但一回家就喜欢打她。仿佛打她骂她能够让他觉得舒坦。
她突然生出了很可怕的想法。只要她用力,把枕头捂在男人的头上,男人就一定死了。
她想起了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只觉得日子过下去也没意思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
明年,后年,大后年……
这日子没什么盼头,她也没有孩子,不如把男人杀了,然后一刀子把自己也杀了。
两个人都死了就算了。
她也是个人,这些年,每次男人在哪儿受了气或者喝了酒,回家一个不顺眼就打她,他不能面对自己的失败,需要有个发泄口。
外面的人总是说,她迟早被她男人打死。
她每次听到,都会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过去她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婚,可男人不干,男人说她哪怕是死,也得死在他眼前。
其他人也都是让她不要离婚,她一直不明白,她离不离婚,其他人为什么那么在意,为什么都不愿意让她离婚?
直到有一天,她偷偷听到街道办的干部说:“那就是个神经病,不劝和怎么办?我家就在这里,我孩子读幼儿园,我去劝一次离婚,他就去我娃儿的幼儿园外,直勾勾地盯我女儿,我报警,警察也说没出什么事情,不好管,我能怎么办?”
她倒也不怪那个年轻干部,心里只觉得是自己的命,同时又莫名生出了几分怪异的使命。
就好像……好像有一头怪物在祸害人间,只要她牺牲自己,就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可今天,她听到了那几个女人说的话。
她们说:“迟早男人把她打死了,也就好了。”
“把她打死了,到时候他就去坐牢,我们街道也就消停了。”
“也不消停啊,你看那些打老婆的,把老婆打死了,最多也就坐几年牢,最后还是要出来祸害大家。”
“唉,这种人怎么不关一辈子啊!”
“谁知道呢。”就有人叹了一口气:“跟她们做邻居,算咱们命苦。”
她想到这些事情,心里就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生出了一点极端的想法。
要不然她把男人杀了,然后自己也去死,不碍着大家的眼。
也许……也许大家还会感谢她。
应该会吧。
女人这辈子就没有得到过多少正面的情感,唯一一点正面情感就是当年男人说喜欢她,保护她,她便跟了男人一辈子。
另一个便是那一次街道干部说的话,从那以后,她就不跑了,偶尔被打狠了,想的也不是自己跑了,而是和男人一起死了。
她心里好像有一种责任感,她用这种东西来麻木自己,让自己觉得现在的生活也可以过下去。
男人翻了一个身,浑然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恨,只是蛮横地躺在这里,打着呼噜。
女人长久地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又看了看自己住的这个地方,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房间里依旧是那股子烂臭味,地下室没有窗户通风,空气不流通。
她们家门口,人类管理员管梨鸢从未来回到这一天。
一个连环杀手诞生的这一天。
第132章 扭曲的灵魂(二)
女人的邻居叫佳姐, 也是女人的房东,当年看女人可怜,把地下室租给她们, 后来无数次后悔自己这个举动。
可没办法啊。
前两天, 几个人看到女人那个样子, 还在说女人迟早被男人打死。
她心里还在担心, 如果女人真的被打死了,到时候地下室死了人,可就麻烦了。
不是她心狠,而是她也要生活。
如果说第一次看到那个男人发脾气打人,她们还有情绪暴躁,后面次数多了, 人也就麻木了。
可奇怪的是,这两天,男人好像没在家。
没有听到男人喝酒和人吵架的声音, 也没有看到男人去小卖部那儿拿钱。
佳姐说:“可能是出去了。”
“他去哪儿?”另一个邻居胖婶说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那男的没工作没朋友,这么多年了,你见他出去过吗?一直就守着那个女人, 生怕她跟人跑了。”
“那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佳姐觉得胖婶话里有话。
“我跟你说一个事情,我就是那么一说, 你不一定要当真。”胖婶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周围。
两个人是在门口盯孩子写作业,两小孩在另一边叽叽咕咕的写作业,并没有在意她们这边的情况。
别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实际上他们耳朵可尖着呢,经常从家长嘴里听到半句话, 然后到处传。
“什么事情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前两天不是头疼病犯了,睡不着觉吗?正好那天下大雨,我半夜里醒了就去阳台上收衣服。”
“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佳姐也紧张了起来。
“我看到你们家地下室那边,那个女人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来,然后放到了她的三轮车上,开走了。”
“啊?你是说……”
“你想,大半夜的那么大一个行李箱放到三轮车上带走了,我当时还以为她自己要跑路了。”还以为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了了,“结果第2天就看到她依旧在卖红糖馒头。反而是她男人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说……”佳姐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心里头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感觉这对夫妻,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但说实话,她也没有想过会是这种发展。
“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不要到处给别人说。”
“我哪里会跟别人说这个事情,没凭没据的,再说了,那个女人的性格……也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佳姐说是不信,可当天下午,女人卖了红糖馒头回来,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的淤青散了一些,坐在三轮车后面,匆匆忙忙地吃着没有买完的红糖馒头,旁边有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些辣椒萝卜丁。
佳姐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三轮车上扫视了一圈,这才问道:“你晚饭就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