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之衡的相貌极好,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在昏暗的夜色中分外耀眼。他的嘴角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惹得百姓频频驻足欣赏。
当他俯身说话时,温柔到可以沁出水的瞳孔里装着薛晚蓉小小的身影。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薛晚蓉高高的仰着头,在昏黄的灯火中望着段之衡,她不理解方才还弯腰同她温柔讲话的人,为何忽然就变了。
她好像没有做错什么吧?
薛晚蓉低声复述了一遍刚刚无意间听到的话,才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说他认错了人?
难道是把自己错当成了某家的小姐吗?
他要寻的人又是谁?
薛晚蓉在尚且不知何为嫉妒的年岁里,心中已然产生些许的愤愤不平。
忽然,只见段之衡停止四处张望的动作,目光顿住,眼中的惊喜一闪而过。
他找到了。
薛晚蓉察觉到段之衡似乎是想要离开,她奋力抬手想要拽住段之衡的衣袖。
她不要他走,她想让他多陪陪自己。
可是薛晚蓉的手指在距离衣袖还有一寸时,被迫停在了半空,手臂被人捏的一痛,她忍不住发出痛呼。
宛如一截藕段的手臂被一双黝黑、布满些许疤痕的大手紧紧握住。
原来是奉命保护段之衡的侍从,他眼疾手快的把薛晚蓉的手臂在半空中拦住。侍从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还未从战争的残酷中回神,整个人宛如惊弓之鸟。
他目光不断地在四周扫视,警惕的看向每一个人,包括薛晚蓉。
即便她只有七岁,刚刚到段之衡的腰间,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侍从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在薛晚蓉刚刚有所动作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几乎是出自本能反应的将人拦下。
段之衡眺望着不远处,没有注意到这一插曲。
薛晚蓉的力量太过渺小,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段之衡越走越远,对于她的高声呼喊似乎是全然没有听见。
她不断挣扎着,身后的照顾她的嬷嬷气愤的瞪着段之衡的侍从,但碍于侍从身上的肃杀之气,不敢贸然训斥。
等薛晚蓉好不容易从钳制着她的大手中脱离,想要朝着消失在人群中的段之衡追去,被照看她的嬷嬷一把抱走,不顾她的哭喊,径直回到了郑仪兰身边。
嬷嬷不敢将方才的事说去,见薛晚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只得说是不小心被路过的人吓到了。
郑仪兰心疼的接过薛晚蓉快速回到马车上,对于薛晚蓉喃喃自语都当成是胡话,没有放在心上。
薛晚蓉一连消沉多日后,才逐渐振作起来。
薛晚蓉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薛家人对于她的要求都是尽可能的满足,她的愿望从未落空过。
可是对于段之衡,薛晚蓉第一次尝到了失落
的滋味。
她不知道段之衡的名字,更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公子。
京都那么大,总不能一家家漫无目的的寻找。
可薛晚蓉不甘心,派出寻找的人一批接着一批,无一例外都没有收获。
在这样不知尽头的等待中,薛晚蓉对段之衡的执着愈发强烈。
就在薛晚蓉想要去寻求薛仁和的帮助时,段之衡出现了。
他正在薛府。
薛晚蓉时至今日都还记得,在薛府第一次看见段之衡的那日。
那是一个春日,初春的绿意爬满了花园,点点的绿芽迸发着惊人的生机,不枉费经过一整个冬日的蓄力。
坚持总能换来回报的,就像你苦苦寻找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你的眼前。
只不过薛晚蓉没想到,这是她漫长的岁月里,唯一一次得到的回报。
薛晚蓉站在回廊上,看着假山旁的少年,他神情专注的盯着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好像是在与人交谈。
即便是只能远远看见一个侧脸,她都能想象到段之衡那双温柔的双眸。
他是来见自己的吗?
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苦苦寻找着对方?
薛晚蓉被兴奋和喜悦冲昏头脑,迈着小碎步朝着假山方向跑去。
她想出声喊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无奈只得埋头加速小跑。
可是假山旁的人全然没看到薛晚蓉小小的身影,同他对面的一人一起笑着离开了。
薛晚蓉震惊的停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向段之衡身边的人,是薛晚盈!
后来薛晚蓉在郑仪兰无意间的抱怨中得知。
原来他是叫段之衡,原来他是京都赫赫有名段大将军的幼子,原来他母亲与周夫人是故交,原来他是来寻薛晚盈的......
原来他从不记得她的存在。
她也曾故意在段之衡面前出现,幻想着段之衡想起他们的初见。
得到的结果却是无比的残酷。
事实很简单,从始至终只有她,也唯有她一人还记得。
自那之后,她像是个窥探旁人幸福的窃贼一般,时时刻刻注意着薛晚盈的动向,有意无意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无论她如何费劲心思,到头来不仅什么都没得到,对段之衡的执着甚至在她不知不觉间在心中疯狂生根。
段之衡不能将薛晚盈从他心上剖离,她又何尝不是,段之衡这根刺早就深深扎进她的心底,深不见底。
薛晚盈心中泛起酸意,她眼神复杂的看着薛晚蓉。
薛晚蓉倚靠在窗前,透过半开的窗户仰头寻找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从不属于任何人,也不会为谁出现,又为谁停留。
薛晚盈眼帘眨动,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落下一片阴影,让人无法参透她眼底的情绪。
薛晚盈无法言说她此刻的心情,她应是要恨的、要怨的。
可她们之间谈不上谁对不起谁,更无论谁对,谁错。
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
薛晚盈却始终无法宽慰自己。
毕竟相对于薛晚蓉的情爱而言,她是真真切切的死里逃生。
没有什么感情能比命更加重要,更没有什么感情可以值得她放弃性命。
前世死过一次的人,今生又侥幸活下来的人,生命于她太重了,她无法轻松将生死置之度外。
薛晚蓉确实是个苦命人,但她不可能因为同情,就可以轻易原谅薛晚蓉对她造成的伤害。
况且,薛晚蓉今日也不是征求她的原谅的。
薛晚蓉脖颈传来一阵酸痛,她不得不放弃仰头寻找月亮的举动。
她回神倚靠在窗上,目光沉寂,直直的看向薛晚盈,面容带着释怀。
薛晚蓉在此刻得到的,才是真正的平静。
薛晚盈对事情的全貌有了大致的了解,但薛晚蓉今日明摆着是来为她答疑的,她没道理会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有预感,今日薛晚蓉走出这间卧室,她们二人的情也好、恨也罢都会随着夜色一同消失在天地间。
“换亲一事,你,参与了吗?”薛晚盈问道,太久没说话的缘故,差点没有发出声音来。
薛晚蓉摇了下头,目露鄙夷:“我若真的参与了,你就不会回来。”
薛晚盈眉心轻蹙,果然薛晚蓉还藏着秘密:“说清楚些。”
“你以为这道赐婚的圣旨是如何会这般轻易的得到?”薛晚蓉知无不言:“段家不主动退婚,圣上如何敢越过段家,为你指婚?”
薛晚盈沉思片刻,细细梳理着前因后果,得出结论:“是你告诉的。”
“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不想嫁给他。”薛晚蓉像是怕引起误会一般,连忙解释道:“祖母认定的事,我没有能力阻止。”
她的声音低沉,尾音透着落寞,字字句句皆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不想嫁给段之衡,特别是在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情况下,即便她真的一无所知,段之衡会相信吗?
他会不会认为,是她与薛家人一同谋划了此事?
她不想在他的心里,自己是那样一副不堪的形象。
她可以接受他不喜欢她,可她不能接受他会恨她、误解她。
她虽然算不上清白,更称不上坦荡。但是她做的,她会认,不是她做的,也不会徒留误会的机会。
更何况,她从不是一无所知。
她长吸一口气:“我只得从段家入手。”
“我去寻了段府的管家,把祖母和薛家的打算尽数告知,起初管家并不相信,但只要有了怀疑,就会有法子探查。”
“想来,他是查到了。”
段之衡临行时交代,折子会在三个月后递上去,想必他同样告知了管家,若有特殊情况,不用汇报,随时可以呈到圣上面前。
换亲一事已经水落石出。
薛晚盈转而起另一件事:“德阳长公主,可是你主动向她透露的?”
她先前一直不懂,为何德阳长公主会突然出现在京郊宅院?
卫牧尘明明说过京郊宅院鲜为人知,而且根据坐落位置也可知晓,距离京都不仅遥远,周边除了山林外并无特殊的景致,与汤泉宅院相比真是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