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只能撑得住一时,时间一场,石块破碎,再高的墙都会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废墟。
她越来越有预感,她多年的心血和忍耐,最后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落得一场空。
薛仁和安静了,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究竟是产生了愧疚,对方才的出言不逊感到后悔;还是在某一瞬间察觉到了,薛老夫人对他多年的宽容正在消失殆尽。
薛仁和心中恐惧,下意识逃避不愿意去想,更不敢面对。
他扭头望向薛老夫人,只见薛老夫人目视前方,神色严肃,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薛仁和咽了口水,绞尽脑汁搜寻话题,想打破沉默,拼命想回到争吵发生之前的场景。
可他满脑子都是周瑾眉和薛晚盈,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老夫人忽然动了动,似乎是要起身离去,薛仁和焦急之下脱口而出:“母亲当初为何要告诉我真相?”
薛老夫人刚要起身,听到薛仁和的询问,猛然顿住。
记忆回到郑贵妃为景王请求赐婚那日,明明早已商量妥当的事,她不解,为何忽然发生了变故。
郑贵妃禁足,宫中的一切消息彻底断绝。
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又与何人有关。
迟迟打探不到任何消息,薛老夫人躺在床榻上已经将所有最后的结果全部在脑中过了一遍。
其余的都好说,无伤大雅。唯有一点,却是与薛家紧密相关,稍有差错,恐将沦为全京都的笑柄。
若不幸到了那日,真是说什么都晚了。
有些事她已经藏了半辈子,她甚至想藏一辈子,最好将这个秘密带到她的坟墓之中,一同掩埋在土地的最深处。
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可事情的发展往往超乎人的预料,薛晚盈和罗灵的交往越来越紧密,连带着和宸王府的关系的愈加深入。
成安帝只有两子,宸王和景王。论能力,二人各有所长、平分秋色。论背后的势力,更是此消彼长、难以断言。
因着郑仪兰的关系,薛府和景王的亲近程度要远超宸王,甚至在薛晚盈和罗灵搭上话之前,薛家从来不在宸王的考虑范围之内。
不仅是宸王,景王对薛府的态度也不冷不热。
许是知晓他们在宸王面前抬不起头,连带着景王也是如此,他理所当然的认为不值得在薛家花费更多的心力。
只要保住礼部尚书的位子,不被宸王手下的人夺去,薛家的任务就算大功告成。
但是这样远远不够,薛老夫人不甘心止步于此。
一旦景王登基,薛家还能不能在朝堂的争夺一席之位目前不得而知,可薛仁和的能力和本事,她心中有数。
正因为有数,才不得不提前筹谋。
薛老夫人不止一次同郑贵妃暗示过,想要亲上加亲。
不过,都被郑贵妃敷衍了事。
景王一直未曾娶亲,薛老夫人也不好说些什么。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薛晚盈和罗灵相交的缘故,兴许,薛家也入了宸王的眼。
薛家的尚书之位不是最为重要的,但缺少了确实会造成潜在的影响。
夺嫡之路艰辛,一步岔路都不能走错,要小心再小心。
最忌讳多一个敌人,还是从盟友变成的敌人。
即便是郑贵妃和景王不愿意承认,但他们现在必须要正视薛家,不能像先前一般随意对待。
薛老夫人再次开始行动。
薛老夫人想趁热打铁,一举拿下王妃之位,她不在乎薛晚盈是否得了景王的眼,不在乎郑贵妃是否满意,更不在意薛晚盈的心中所爱。
她只在乎薛家会不会跟着水涨船高,会不会在朝中留有一席之地,不会被轻易处置。
但仅是这样还不够,她手中的底牌不足以打动郑贵妃。
薛老夫人犹豫了几日,在心中不断地衡量再衡量,最终决定将隐瞒十多年的秘密道出。
果不其然,郑贵妃很感兴趣。
因着薛老夫人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郑贵妃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相信。
不过,薛老夫人也是有备而来,当年的事在京都虽然鲜为人知,但并非是全然打探不到的。
薛老夫人提供了一些当年参与的人,郑贵妃手中的人手够多,自然可以去调查。
至于担心她会买通证人一事,多少有些无稽之谈。
此事事关重大,每一个知晓内情的人都恨不得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一旦泄露出半个字都很有可能会面临性命之忧。
谁会嫌弃自己的命太长,轻易拿这样的事开玩笑,听信薛老夫人的话去诬陷。
事后被曝光,不仅是自己,全家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郑贵妃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派出去调查的人回来后,她便对结果深信不疑。
第二日便将薛老夫人召入宫中,和颜悦色的商讨赐婚之事。
薛老夫人见好就收,王妃之位到手,她的目的就算达成。
可是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郑贵妃被禁足,景王的婚事自是告吹。
薛老夫人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薛晚盈的身世被发现了。
所以在深思熟虑之下,她决定将这个秘密告诉薛仁和,不为别的,只是想让他有所准备。
总好比,秘密爆发后,两眼一抹黑的强。
可她错判了两件事。
一是,郑贵妃被禁足的原因与薛家无关,薛老夫人的担忧是多余了。
二是,薛仁和听闻后,非但没有保持理智,想解决之策,更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她的身上,不明白她的用心。
薛老夫人很是后悔,非常后悔。
如果当初再等一等就好了,也许不会变成现在这般,真是进退两难、如鲠在喉。
薛老夫人瞥了一眼薛仁和,薛仁和刚一触及她的视线,就猛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薛老夫人心中一片寒凉,算了,算了,想的太多又有何用。
薛仁和也不是真心好奇背后原因,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罢了。
薛老夫人长叹一口气,她累了,真的累了,这薛府她撑不下去了。
她没有回应薛仁和的问询,而是扭头冲着大门喊道:“杜嬷嬷。”
杜嬷嬷连忙走进,目不斜视的走到薛老夫人身边,抬手搀扶着离开了。
第111章 心想成
薛晚盈侧身靠在美人榻上,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中雾气茫茫。
锦绣阁的绣娘和掌柜刚刚离开,卫牧尘的确没有说大话,还未用上五日,嫁衣就已经送了过来。
因着卫牧尘的交代,越早越好、越快越好。
锦绣阁的几位手艺绝佳的绣娘齐上阵,为了完成卫牧尘的任务更是连夜赶制,终是在昨夜将绣衣缝制完成。
锦绣阁的掌柜一大早便领着绣娘等在薛府门外,还未来得及通报,恰好碰上十七外出。
十七时常跟在罗灵身后,锦绣阁亦是经常到访的地方,掌柜对十七并不陌生。
十七看了一眼掌柜身后的仆人抬着的红木箱子,他不能擅自做主,所以将李嬷嬷带了过来。
李嬷嬷听闻后,连忙将人请到松雪间,临行前特意嘱咐清麦和清苏快些为薛晚盈梳妆。
薛晚盈昨夜睡得晚,现在还在睡梦之中。本想着让她多睡一会,便也没去打扰。
可现在锦绣阁的人来了,总不好让人家等着,所以只得让薛晚盈克服克服了。
清麦和清苏将人从床榻上拽起来时,薛晚盈懵懵懂懂的不知发生了何事,一双杏眸又红又肿,看着分外惹人怜爱。
直到昨夜之前,薛晚盈尚未见到周瑾眉,周瑾眉是铁了心不愿意直面薛晚盈。
许是继承了周瑾眉的性子,即便知晓周瑾眉刻意躲着她,她也格外执拗,说什么都要见到人,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
卫牧尘放话,有关成婚的一应事务都不需要薛晚盈操心,她非常好的践行了这一点。
所有的事都放心的交给卫牧尘,绝不过问一言半句。
距离成婚的日子虽然紧张,但薛晚盈整个人还是悠闲许多。
她每日唯一需要关注的便是周瑾眉。
她日日前往周氏医馆,试图在医馆里面蹲守到周瑾眉。
经过几日的蹲守后,医馆里的人多少知道些内情,不知是得了何人的命令,想让薛晚盈知难而退。
于是薛晚盈从医馆里面被赶回了马车里,美曰其名为‘会耽误大夫诊治病人’,虽然不知道耽搁什么了,但薛晚盈的确没有再进到医馆里。
即使被迫回到马车里,薛晚盈也没有放弃。周瑾眉故意躲着她,她除了耐心的等,别无他法。
昨日日落时分,周氏医馆依旧没有出现周瑾眉的身影,十七敲了敲车厢,低声问道:“天黑了,小姐回府吗?”
薛晚盈不死心的掀开车帘,直直的望向周氏医馆的大门,医馆里进出的人正逐渐变少,直到最后一位病患从里面离开,几位面熟的大夫也相继出现,周瑾眉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