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才堪堪觉得时机不对,只是话已出口,后悔也晚了。
不然成婚才刚刚半月,现在催着生孩子未免太早、太急切了些。德阳长公主是万般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的。
薛晚盈低着头,在桌下的手还在不断挣扎着,可是卫牧尘握的太紧,她额头都冒出了细微的汗意,但也无济于事。
猝不及防听到德阳长公主的‘关心’,薛晚盈手上的动作顿时僵住,随即猛地抬头看向卫牧尘。
卫牧尘正好侧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带着奇异的流光,覆在薛晚盈手背上的手还用力抓握了两下。
薛晚盈的耳朵瞬间变得红通。
德阳长公主找回了场子,又恢复了往日精明的模样,看着薛晚盈害羞的样子,便追着她问。
薛晚盈支支吾吾的说不个所以然。
其实自成婚后,她和卫牧尘从未就孩子一事进行过交谈,行房时也没刻意避讳,顺其自然的意愿更大。
但是,薛晚盈心里清楚,她曾落过水,底子受损,即便后来又有汤药调养,又有汤泉滋养,但终归是有些影响的。
德阳长公主不过是随口一提,但薛晚盈却放在了心上。
她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一般,不敢吭声。
卫牧尘注意到薛晚盈情绪的变化,他捏了一下她的纤细的手指,面不改色的说道:“是我拖累了她,母亲不要难为错人。”
卫牧尘直接挑明了,要不上孩子,是他身体有问题,跟薛晚盈没有关系。
此言一出,流动的空气瞬间停止,死一般的寂静在四周流淌。
薛晚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卫牧尘胡言乱语的本事何时这般的厉害,再说,这种话是能随口说的吗?
果然,德阳长公主和卫国公正震惊的看着卫牧尘,满脸的不可置信。
罪魁祸首卫牧尘倒是淡定的不行,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一般。
德阳长公主抬手在卫牧尘面前举起,颤抖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卫牧尘点头,还欲再说,结果被薛晚盈反手捂住,红着脸解释道:“他乱说的,母亲不必当真。”
说罢,扭头警告的看着卫牧尘。
卫牧尘接收到警告的眼神后,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薛晚盈的解释令人难以信服,德阳长公主和卫国公还处于震惊之中迟迟回不过神来,俨然一副被刺激的不轻的模样。
薛晚盈如坐针毡,这顿饭已经从食不知味变成了难以下咽,她寻了个机会便和卫牧尘匆匆离开了。
走在通向西院的回廊上,薛晚盈瞪着卫牧尘,心中烦闷,实在忍不住质问:“你为何要乱说?”
她倒是不在意卫牧尘如何诋毁自己,他的言行皆有他自己的用意,她管不着。
但德阳长公主待她极好,薛晚盈必须在乎她的感受。
“你是认为有说错吗?”卫牧尘停下,回身与薛晚盈面对面而立,微微弯腰,视线持平在同一高度。
薛晚盈刚要解释,结果看见卫牧尘一脸坏笑的模样,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愤愤的闭上嘴,推开挡在身前的碍事之人,头也不回的朝西院走去。
她敢肯定,卫牧尘和她说的绝不是一件事!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了,没成想德阳长公主第二日又将薛晚盈唤到了面前,语重心长又欲言难止。
起初薛晚盈还以为德阳长公主是要问账本一事,她听得格外认真,谁能想到会毫无征兆的再次陷入昨日的尴尬之中。
当意识到不对劲之后,薛晚盈不等德阳长公主说完,连连出言担保,卫牧尘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她仓皇的逃离尴尬之地,连带着错过了德阳长公主复杂又带着疼惜的眼神。
当日晚膳时分,西院的桌子上便多了一碗难闻刺鼻的汤药。
是余管家亲自送来的,遵从德阳长公主的指示亲眼看着卫牧尘必须一滴不落的喝下。
德阳长公主的动作之快,就连卫牧尘都防不胜防,只能咬着牙将那碗浓郁到泛着黑色汤药一饮而尽。
据说,这方子还是宫中的秘方,德阳长公主甚至都没有将此事交代给崎明,就怕有人阳奉阴违。
卫牧尘一连喝了小半个月,最后被德阳长公主锲而不舍的态度打败,灰溜溜的跑到德阳长公主面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德阳长公主倒也没说什么,本身想让他们尽快生孩子一事就是随口一说。
要不是卫牧尘突然乱说话,她何必日日盯着,吓得她差点以为卫家就要就此绝后了,那才真是愧对卫家的列祖列宗。
卫牧尘好不容易将那难闻又难喝的汤药彻底解决,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一直被困在苦涩的汤药里的脑子开始逐渐清醒。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薛晚盈。
薛晚盈此刻正在书房之中,坐在一侧的矮榻上,手上捧着账本看的认真,可是藏在账本后面的眼睛并不安分。
薛晚盈时不时便从复杂的账本中抬眼,看向正在书案前写信的人,纤细的脖颈高高扬起,试图以此来看清他写的每一个字。
卫牧尘手上的动作顿住,还没等抬眸看过去,薛晚盈又猫儿似的用账本挡住小巧的脸。
几次过后,卫牧尘终于察觉不对,他干脆放下毛笔,靠坐在椅子上,目光如有实质的落在薛晚盈身上。
薛晚盈先前看账本可是从不会踏足书房的,都是在卧房里面那张书案上看的。
她现在日日守在书房里,显然非常不正常。
这样的异样,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卫牧尘修长的手指撑在下颚上,指尖在脸颊上轻点着,慢慢回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说来也是怨他,因着太过信任薛晚盈,他潜意识里认为,她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现在这些看似理所应当的背后却夹杂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敢笃定,薛晚盈对书房这般痴迷,绝对不是因为他,更不是因为要方便看账本这样的离谱之言。
为了什么呢?
卫牧尘的眼帘垂下,目光下意识落在平铺在书案上,信件已经写了一半,上面都是关于东洲目前战役的情况。
他和赵稷见面困难,在周围监视的人越来越多,也难以摆脱,不得已只得采取写信的方式传递信息。
东洲。
卫牧尘心中一动,漆黑
的目光偶有波动,最后终于变成滔天巨浪,将人淹没在深处。
他倒是忘记了。
薛晚盈哪里是在关心他,不过是借着他的名义关心东洲的战事,关心远在东洲的段之衡罢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薛晚盈还是不肯忘了他。
卫牧尘抬手不由自主的捂在自己的心口处,感受着掌心下跳跃的心脏。
明明那般的有力,可为何他却感觉如此的微弱,每跳动一下,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意。
像是几千根针同时扎下,又像是从心的中间剜去最重要的一块。
他看着烛火下的人,许是成了婚的缘故,薛晚盈身上多了一丝温柔的气质,令他格外的着迷。
每次只要一想到这样的改变是因为他才产生,他就会控制不住的欣喜许久。
他真的很想去质问薛晚盈,现在身处在他的书房之中,陪在他的身边,可心中想着的人又是谁?
是他吗?
还是那个远在东洲的人。
卫牧尘捂在心口的手滑落,缓缓搭在两边的扶手,手指收紧,指尖似是要嵌进红木里面。
可当薛晚盈又一次偷偷望过来时,那双杏眸和他对视的瞬间,她像是受到惊吓的兔子似得将自己藏起,企图用小小的账本将她整个人都挡住。
卫牧尘手上的力气骤然卸了下去,他心软了。
他们早就商议好的,他要她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们有未来的机会。
如果不是今日的发现,他险些都要当真了,他真的以为他们之间有了改变,她的心里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或许......
是有的。
并不是他的错觉,这一个月以来的朝夕相对是真的,和颜悦色是真的,不经意间的真情流露也是真的。
事实证明,她的心里,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他的。
他不应该心急的,薛晚盈素来执拗,要扭转她的态度也不是那般容易的事,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更有信心,与薛晚盈相伴到老的人一定是他,也只有可能是他。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因为一个已经出局的人患得患失。
想明白后,卫牧尘开始有意无意的向薛晚盈透露东洲的战况。
先前不透露确实是因为他的私心,他不想让有关段之衡的事频繁的出现在她面前,让她永远无法忘记他们年少时的经历。
可是,现在卫牧尘彻底想通了。
他要永久取代段之衡在薛晚盈心中的地位,首先要做的便是不能恐惧,掩耳盗铃是弱者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