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第二日醒来时,身侧的床铺上没有暖意,为数不多的褶皱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一个极为严重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卫牧尘一夜未归。
这是自成婚以后从未发生过的。
问了李嬷嬷才得知,良钺昨日也没有回府,甚至连送个消息的人都没有。
薛晚盈下意识摩擦了下指尖,手指冰凉,似是都没有血液在流动。她靠近炭盆,可是却无济于事。
她终于意识到,冬日竟是这般的寒冷。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从内心深处的严寒才是最致命的。
偌大的西府像是被人遗忘了一样,被卫牧尘遗忘了,连带着遗忘在里面苦苦等候的人。
他宛如人间蒸发一般,一连多日见不到人影,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薛晚盈从最初的慌乱,到如今的麻木,只不过是短短数日而已。
许是上天眷顾,亦或是上天怜悯于她。
在她刚刚走出痛苦之际,她终于得到了卫牧尘的消息。
准确来讲,如今整个京都都在议论卫牧尘,她不过是将流言霏霏尽数收入耳中。
薛晚盈从周氏医馆出来,路过聚芳斋时,闻着淡淡的糕点香气,一时之间馋虫作祟,便令李坚将马车停在角落,清麦则是去聚芳斋买桂花糕。
聚芳斋的糕点是京都最出名的,无论什么时候来,门口都排着长队。
清麦站在队伍的末尾,随着人群向前挪动,像是缓慢前行的蜗牛。
薛晚盈看着远方的长队,清麦短时间内是回不来的。
李坚为了不妨碍到旁人,特意将马车停靠在人烟稀少之地,他站在马车前面两步远的位置,既能防止有人冲撞马车,又能让清麦不至于找不到人。
马车紧贴着街巷的墙壁,车厢正好对着一条小巷,小巷内都是百姓的住宅。最靠近外面的那一家,院门敞开着,有两个妇人正靠着墙,一边说话,一边目光在小巷内张望。
薛晚盈头轻轻靠在车厢上,车帘随风一下又一下的扬起、落下,她透过缝隙瞥了一眼小巷内的景象。
有孩童正肆意的奔跑着,打闹声忽近忽远,还夹杂着妇人担忧的叮嘱。
孩童似乎有了更为感兴趣之物,渐渐跑远了,玩闹声也低了下去,而两个妇人的闲聊之言则是一字不落的传到马车里面。
“你说了没有,姬月公主的婚事定了!”
“是景王吗?”
“不是景王,而是卫世子!”
薛晚盈猛地握紧车帘,让外面的声音更加清晰的传进来。
妇人聊得正在兴头上,根本没有发现薛晚盈的存在。
而李坚正全神贯注望着聚芳斋,恰好新鲜的一锅糕点出炉,排队的人肉眼可见的减少许多,就快要到清麦了,他等着清麦转身就喊她。
他丝毫不知,薛晚盈正处在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卫世子?怎么会是卫世子?他不刚刚成婚?”
“听闻是姬月公主对卫世子情根深种,圣上似是格外属于姬月公主,据说不日便会喜结良缘。”
“卫世子可是有世子妃,世子妃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大不了休了呗。现在的世子妃不过是礼部尚书之女,姬月公主可是山南皇帝的掌上明珠,你没看到那日的盛况吗?”
“世子妃岂不是太可怜了。”
“没办法,皇室无情啊!”
“世子妃也是命途多舛,先是段小将军,又是卫世子,瞧着都是顶顶好的姻缘,却都没有长久。”
薛晚盈已经听不到妇人对她的怜惜,她耳边‘轰隆轰隆’的巨响声从得知卫牧尘和姬月公主
婚事的那一刻就没停止过。
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边疼,头也疼。
她攥着车帘的手越来越紧,方方正正的帘布紧紧绷着,仿佛下一刻就会从中间断裂开来。
喜结良缘,喜结良缘......
同样的祝福,卫牧尘竟然可以得到两回。可能这回,才是真正的、属于他的喜结良缘。
她等了这么久,等到的却是卫牧尘要和旁人成婚的消息。
这几日的异样全部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卫牧尘一连多日不回府?
为什么德阳长公主和卫国公时不时用意味深长又带着愧疚的眼神看她?
他们每日出入宫中,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消息?是不是这几日一直在同成安帝商量此事?
可是商量什么呢?
商量着要如何瞒着她?
商量着要如何弥补她?
他们是何时决定的?
又是何时收到的消息?
是姬月公主入宫宴会那一日?还是收到姬月公主决定联姻消息的那一刻?亦或是更早的时候......
唯一可以肯定的,绝对不是今日。
此等大事若没有板上钉钉,怎么可能会在百姓之间流传,还如此的信誓旦旦。
卫牧尘对孙烟珠的警告不是在威胁她,而是根据京都的律法,蓄意构陷真的会被下狱的。
若非没有确凿的消息,她们又怎么敢胡乱散播。
既然百姓都已经知晓,京都的各世家贵族是不是也早都收到了消息。
而明明是最应该第一时间知晓消息的薛晚盈,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甚至都不是卫牧尘亲口告诉她的。
她这几日的患得患失仿佛是一场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真的信了,信了卫牧尘所说的每一个字,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可她得到的是什么?
是欺骗、是谎言、是所有人都在把你当成傻子一般戏弄。
这或许才是卫牧尘真正的目的,他对的自己的报复从来没有停止过。
她先前对他所做的一切,他都要一一报复回来。
她是不是要夸上一句,为了报复,为了寻回尊严,卫牧尘甚至不惜忍辱负重,真是辛苦!
她是何德何能,能让堂堂的世子殿下如此花费心思。
她的眼睛干涩,鼻尖泛起阵阵酸意,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包裹在内。
她脸上的血色急速褪去,手指微微颤抖着,连带着身子都在打晃。
她像是置身冰窖,还是重重砸下去的那种,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伴着着心脏的持续绞痛,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
薛晚盈胃部泛起阵阵酸意,心脏处的绞痛正在飞速向身体各处蔓延,胃是最先承受不住的那一个。
她抬手死死的压在上面,企图将那股愈演愈烈的恶心压制下去,但是她越在意,所得到的反抗也越明显。
她终于支撑不住,痛苦的干呕着,眼角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柔软的地毯上面。
第123章 破碎镜
清麦捧着新鲜出锅的桂花糕小跑至马车前,李坚为她掀开车帘,桂花糕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但眼前的一幕却令人心生恐惧。
薛晚盈浑身无力的瘫倒在座位上,白皙的脸上被泪痕覆盖着,眼泪在脸颊上肆意流淌着,根本不寻到一处干爽的地方。
她气息微弱的躺在那里,胸膛处的起伏迟缓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归于静止,再无跳动。
清麦眼眸瞪大,呼吸停止,拎着桂花糕的手骤然无力,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包裹整齐的糕点瞬间摔落在地。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薛晚盈的身边,焦急的握住她垂落在地毯上的手。
热的,还是热的!
幸好还是热的!
清麦压低身子,努力从喉间挤出声音,但却无法止住颤抖:“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薛晚盈眼眸半睁半闭,意识不清的呢喃着,眉心轻蹙,皱起的眉头像是永远都无法抚平一般。
清麦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再也压制不住即将失去薛晚盈的恐惧:“小姐你快睁开眼睛,千万不要吓奴婢啊?你怎么了?”
薛晚盈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眼帘缓缓抬起,眼神没有焦点,就维持着睁眼的姿势望着虚无。
清麦屏住呼吸,一点点揉搓着薛晚盈僵硬的指尖。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躺在座椅上的人终于将目光落在清麦的身上:“扶我起来。”
清麦直到此刻才可以畅快的呼吸。
她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薛晚盈身上根本没有一点力气,连坐直都做不到,只能依靠着清麦的肩膀。
清麦拿着手帕一点点擦拭着薛晚盈的脸颊,她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又不敢让她再次陷入痛苦。
就在清麦纠结之际,薛晚盈发话了:“回府。”
虚弱又带着不可反驳的坚定。
无论卫牧尘和姬月公主的事发展到了何种地步,她都要回护国公府,她要卫牧尘亲自告诉她。
如果是真的,卫牧尘不日便会迎娶姬月公主入府,她不会留下。
她决不可能和姬月公主共侍一夫,任何人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