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眉的法子也并不是全无作用,薛晚盈深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有所松动。
她几乎夜夜入梦,梦里总能看见一只插着匕首的手臂,她甚至能感受喷溅在她脸上的温热血液。
是那么滚烫,又是那么寒凉。
她推测梦中反复出现的场景对她很重要,很有可能就是导致她失去记忆的原因。
每次入梦,她都拼命的瞪大眼睛,可眼前除了那只匕首以外都是模糊的,甚至连那只手臂都是模糊的,只知道是属于男性的手臂。
薛晚盈既想弄清真相,却又会因为那双手臂而从梦中恍然惊醒。
真是一场残忍的噩梦。
更加残忍的是,梦的主人却不知这场诡异的梦境为何会是噩梦。
不知为何,薛晚盈第一反应就是将梦到手臂和匕首的手隐瞒了下来。
可薛晚盈的精神本就欠佳,连续多日的难以入眠,对她的身子更是一种摧残。
所以薛晚盈的秘密没有隐藏多久,很快就被周瑾眉察觉出了异样。
周瑾眉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照看薛晚盈,除了固定的病人外,其余的病人都交给了医馆内别的大夫诊治。
薛晚盈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能轻易逃过周瑾眉的眼睛。
起初薛晚盈还想寻个理由糊弄过去,但在周瑾眉的几次三番的逼问下,终于道明了真相。
她将梦中反复出现的景象告诉了周瑾眉,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周瑾眉能为她解答疑惑。
可周瑾眉的反应很奇怪,她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告诉她真相,又或是再试图寻个古法子将手臂和匕首从她梦中抹去。
周瑾眉一反常态的沉默许久,最后掏出了一封信件递给薛晚盈。
薛晚盈接过信件,愣住,只见信件上面写着青州。
青州,她外祖父所在的地方。
薛晚盈不明所以的打开信件,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视着。
等她看完,周瑾眉疼惜的摸着薛晚盈的发丝:“我们一同去青州好不好?”
“你先前不是一直想让我离开薛府,我们过几日就出发好不好?”
薛晚盈果然被青州转移了注意力,她惊喜的望着周瑾眉:“真的,母亲真的愿意离开?”
这简直是她失去记忆这段日子以来得到最好的一个消息了。
她不禁疑惑,难不成是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让周瑾眉幡然醒悟,终于愿意从薛府那间宛如地狱的地方逃离。
她苦思冥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周瑾眉见薛晚盈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皱眉的,又不免心疼。
她不应该犹豫的,若是早些离开就好了。
“自然,你外祖父的信你不都是看过了。”
“你外祖父很想你。”
两辆马车在一个平常的清晨,从周氏医馆出发,悄然驶出京都,在官道上越行越远。
京都在一夜之间变了天。
四月二十五日,景王和宸王持续多年的皇位之争,终于以宸王胜利落下了帷幕。
景王勾结姬松亲王意图谋反,在关键时刻被宸王发现其阴谋,在卫世子的助力下,成功将反叛之人拿下。
惋惜的是,在宫变当日,姬月公主刺杀段小将军,导致段小将军中毒身亡。
远在东洲的段松父子收到段小将军的身故的消息,虽悲切,但不得不继续迎战。
五月初,段家军与东洲持续半年多的战役最终大胜而归。
段家父子日夜兼程返回京都,让段小将军入土为安。
下葬当日,阴雨绵绵。全城百姓聚集在段府门前,一时间哭声响彻天际,似是在悲叹命运的不公!
浩浩荡荡的跟在段家人身后,依依不舍的送段小将军最后一程。
远在青州的薛晚盈,在梦中终于看见了手臂的主人。
第134章 永不灭
薛晚盈渐渐从梦中抽离,她茫然的瞪大双眸,只
见眼前漆黑一片,不见光亮,没有声音。
她一动不动的躺在床榻上,若不是那双依旧睁开的双眸,乍一看还以为她如往常一样安眠。
浓密的睫毛忽然眨动一下,随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不知何时充盈在眼底的泪水。
泪水如泉水一般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不多时便将枕头彻底打湿。
薛晚盈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是要将一生的眼泪都要在今夜流干。
她看到了,她终于看到了。
她看到了手臂的主人,竟然是段之衡!
她看见段之衡替她挡住了即将刺向她的匕首,她看见了段之衡口吐黑血的模样,她看见了,他,死了......
在梦中,她发了疯一样在哭喊着,祈求着他可以醒来。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以为一切都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就结束了。
她反复的告诫自己,醒过来,只是噩梦罢了。
可这场噩梦仿佛永无止境的深渊一般,她被拖着下沉,再下沉。
如果身陷噩梦之中,永远不会醒来,她是不是不用面对失去段之衡的痛苦。
渐渐地,她不再挣扎,顺着那股强势的下沉的力道放松身体,眼睁睁的看着深渊一点点将她吞没。
就在深渊即将没过头顶之际,一双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头望去,刺眼的白光照的她眼前一阵模糊,还未等她适应强光,拽着她的手开始使力,奋力的将她从深渊中拽出。
她刚刚落地,眼前除了耀眼的白光,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方才的速度太快,她根本看不清来人,但她就是知道,救她的人是段之衡。
这是他最后一次救她了。
她无比深刻的认识到,她真的失去了他,永远的失去了他。
这场属于她和他之间的梦境,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阴雨多日的青州,迎来了久违的晴日。
天色微微亮起,薛晚盈便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趁着无人发现之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青州不比京都繁华,用不上一日的时间,就可以将青州彻底走遍。
薛晚盈到青州不过几日,早已对青州各处了如指掌。
她目标明确的朝城西走去,因着时辰太早,街巷上一个人都没有。
行至城西,只见一座寺庙正屹立在尽头。
薛晚盈定定的看了许久,寺院的大门已经敞开,里面有阵阵的诵经声传出。
她刚一踏进寺院,恰好诵经声结束,住持像是早已预料到一般,径直走到薛晚盈面前。
一个时辰后,薛晚盈从寺院离开,一盏盏长明灯在庙宇里燃起,永世不灭。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骄阳缓缓升至半空,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
不远处,周瑾眉正站在阳光下,她看见薛晚盈从寺院里出来时没有丝毫的意外。
因为周瑾眉在此处就是为了等她。
她们的目光在半空相交,什么都不必言说,彼此眼眸中还未散尽的悲伤足以道明一切。
......
又是一年春三月。
一转眼,在青州已经快有一年的时光。青州确实山川地灵,是个宝地,生活在这里无忧无虑,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比京都快上不少。
薛晚盈照常从寺院离开,不紧不慢的在街巷上行走,街巷两侧已经有不少店铺开门,看见她路过时,还探身出来同她打招呼,她都一一回应。
青州的百姓比京都的百姓更为热情,不过她能得到另眼相待,纯粹是沾了周院首的光。
薛晚盈的外祖父周院首在青州可谓是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青州百姓身患疫病,几乎无人敢来搭救之时,是周院首义无反顾赶往青州。
正是因为有周院首的冒死相救,青州才免于成为一座死城。
青州的疫病控制后,青州百姓日日围在周院首的门前,不舍他离去。
周院首辞了官,一时也没想别的去处,在百姓的热情相邀下,顺势便在青州住了下来。
一晃多年过去,京都太医院的周院首成为了青州一间小医馆的周大夫。
周瑾眉的性格多半是随了周大夫的,面对病患都耐心十足,加之周大夫的医术的确精湛。
毕竟挽救了一座城的人,实力自然是有目共睹。
导致青州百姓对周大夫比官府的信任还要高上不少,对周大夫的家人自然会爱屋及乌。
所以当马车刚一入城,百姓听闻她们是来寻周大夫的,还以为是千里迢迢来找周大夫看病的。
百姓们都很热情的为她们带路,还时不时讲起周大夫在青州的事迹。
薛晚盈饶有兴趣的听着,周大夫鲜少会写信,即便是传信也是告知自己的身体无恙,无需担心。
所以周大夫在青州经历的一切,对薛晚盈而言都是新奇的。
马车在医馆前停下,只见周大夫正在拿着戒尺抽打着一个男人的手心,嘴里还振振有词的在念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