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的男人身形高大,但在周大夫面前低着头,肩膀朝内缩起,显得有些可怜。
周瑾眉和薛晚盈都没有下马车,而是掀开车帘,静静看着医馆内的‘闹剧’。
周瑾眉只看了一眼便知晓发生了什么,她自小跟在周大夫身边学习医术,对周大夫当‘夫子‘的模样也很是了解。
周瑾眉看了一眼被打的男人,男人很是陌生,不像是见过之人。
周大夫当年从京都离开时,是带了几个小徒弟的。
从周大夫这些年不太频繁的传信中,周瑾眉知道有不少小徒弟已经学成,想必现在已经离开青州独自去闯荡了。
周大夫向来支持徒弟们的想法,只要在他眼中,在医术方面你已学成,大可随时离开。
就像周瑾眉一样,周氏医馆还是在周大夫的支持下才顺利开起来的。
医者从不应该只拘泥于一处,世间病症繁多,有许多是书上没有记录的,是他们不曾见识过的。
要亲眼目睹,要亲自问诊。
周大夫当年毅然决然辞官也有部分原因在此,他身为太医院院首,虽然责任重大,但他却被限制住了。
他除了皇室之人几乎接触不到其他的病人,这违背了周大夫身为医者的初衷。
而面前这个一声不吭挨打的男人应该是周大夫在青州新收的小徒弟。
周大夫全然没有注意到停在医馆外面的马车,戒尺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正变着花样的抽打在男人的手掌。
周大夫面对病患是和善的,但是在面对自家的小徒弟时,是个分外严格的师傅。
周大夫信奉严师出高徒,更何况他们是治病救人,如果学艺不精,岂不是会害了无辜之人。
被打的男人自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无论手掌多么红
肿,他也咬牙忍着,伸出去的手臂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周大夫这番阵仗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其实也不怪周大夫没有看见马车。
因为赶来的百姓已经全都挤到马车前面,将马车挡了个严严实实,若不是仔细去看,还真是很难发觉。
周瑾眉和薛晚盈不得已走了下去,挤在了人群之中,近距离观看周大夫教训小徒弟。
离得近了才发觉,男人手掌上面已经有隐隐的血痕渗出,加之耳边的清脆声响,薛晚盈听着都觉得手心发麻。
可围观的百姓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也不劝阻,甚至还隐隐有火上浇油的趋势。
片刻后,周大夫终于结束了他的管教,他把戒尺扔在一旁:“我同你讲的,你可有记住?”
“可还敢再犯?”
男人重重的点头:“记住,不敢再犯。”
周大夫心中的怒火消了,他看着男人红肿的手掌,又难免不忍:“这两日你好生养伤,养好伤再来。”
男人没有应声,而是径直走向后院,背影都透着一股倔强。
周大夫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个小徒弟的脾性,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他今日也是气急了,毕竟给病人号错脉,连带着抓错药的事,是真的会治死人的。
林谦还是很懂事的,虽天赋不算高,但胜在踏实肯学。
周大夫对林谦还是给予厚望的。
周大夫一转身才发现医馆被围的密不透风,开始驱赶着看热闹的人。
等人群散去,周大夫发现了周瑾眉和薛晚盈。
周大夫早早的便期盼着薛晚盈和周瑾眉的到来,为此,甚至还用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一间宅子。
薛晚盈在青州有了一个家,在这里不用像在薛府一样需要看人眼色,她可以自在的做自己。
白日里,周瑾眉与周大夫一同去医馆坐诊。
他们不会拘束着薛晚盈,她可以在青州随心而行,只要身边有人跟着,去哪里都无所谓。
薛晚盈领着清麦和清苏在街巷里绕来绕去,准备先去一趟医馆。
忽然,她脚步渐渐放缓,眉心微不可察的蹙起。
她猛地回身望去,目光在四周快速扫视着,可眼前除了青州面熟的百姓外,并没有看见陌生的面孔。
可她明明感觉有人在看着她。
她绝对不会感觉错的。
自她醒来后,她时常感觉身边会突然出现一股视线,视线牢牢的黏在她的身上。
被人紧盯的感觉其实很不好,意味着你再也没有任何的秘密可言。更重要的是,你还不找到紧盯你的人是谁。
她起初很是反感,连屋子都不想踏出一步。
但后来她渐渐发觉,那股莫名的视线并没有恶意,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她在做什么,好奇她在想什么。
再后来,她跟着周瑾眉一起离开了京都,烦人的视线有了短暂的消失。
没错,是短暂的。
因为在她到了青州不久,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再次袭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
第135章 旧人在
薛晚盈盯着眼前的药草有些心不在焉,经过多日的学习,她原本已经非常熟练了。
可她现在拿着药草,明明眼睛在聚精会神的盯着看,但心思却莫名其妙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好半天都分辨不出是否有用。
青州的日子格外自在,薛晚盈闲来无事便跟着周瑾眉学习一些基础的药草知识。
许是日子太过舒坦缘故,她在京都时对医术从未产生过任何的兴趣,到了青州反而激发了她潜力。
不过她的天赋有限,治病救人是做不到了,但能在医馆里帮帮忙也是好的。
周大夫倒是很乐意亲自教导,但奈何他上回用戒尺惩戒林谦的一幕太过‘凶残’,着实令薛晚盈产生了些许阴影。
周大夫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奈何还有周瑾眉这个证人,他不承认也不行。
所以薛晚盈坚定地选择了周瑾眉,像是一个小尾巴时常跟在周瑾眉身后。
不过周瑾眉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一直教导她,医馆里的事格外的多。
在她们没有来到青州之前,医馆里只有周大夫和林谦两人。
虽然周大夫先前带来的小徒弟不少,但这些年来来往往,最后一个都没留下。
而林谦是青州人,当年青州那场疫病时,林谦还是个孩子,被迫见识了太多死亡与离别。
所以在周大夫决定留在青州后,他寻找一切机会想要拜师,周大夫原本并不想收徒弟了,但最终还是被林谦的坚持打动了。
周大夫也会时不时感叹,若不是当年心软,这些年,该是会多么的孤单。
林谦的天赋不算高,可稳扎稳打也不愁没有学成的那一日。
只是现在尚未出师,小病小患的倒还可以,但也要经过周大夫把关。
周大夫难免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周瑾眉的到来简直如雪中送炭般及时。
林谦也松了口气,先前他一直进步不大,也是因为将自己崩的太紧,他太想帮着周大夫分担了。
过度的压抑反而无法进步,林谦越是陷入困境,便越是想要焦急解决,也更容易走进新的困境。
可现在不一样了,医馆有了周瑾眉的加入后,在各个方面都明显变得更加游刃有余了。
林谦心中的担子渐渐放下,挡在眼前的迷雾不知不觉就消散了,进步堪称突飞猛进,整个人也连带着开朗许多。
与薛晚盈第一次见到他时,说是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林谦比薛晚盈要大上三岁,不知怎的,也不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自顾自的当起了薛晚盈的兄长。
林谦整日端着一副兄长的做派,对薛晚盈颇为照顾。
周瑾眉见薛晚盈没有那么抗拒,便由着他去了。
每当周瑾眉忙到抽不开身时,就由林谦接替她,教薛晚盈辨认一些简单的药草。
薛晚盈倒是能品出几分林谦的用意,他无非是为了报答周大夫的教养之恩。
周瑾眉和周大夫不需要他做什么,自然便将注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不过林谦当兄长还真像那么一回事,薛晚盈对林谦的印象不错,便顺水推舟的接受了。
林谦兄长看见薛晚盈盯着药草出神,发挥了友爱的精神,在她身边落座,打趣道:“怎么昨日还识得,今日便忘了?”
“可要小心些,不敢让周大夫发现,不然可是要戒尺伺候的。”
“若是没有休息好,你今日早些回去罢,医馆里有兄长在,不会有事的。”
林谦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周大夫才不舍得动薛晚盈一根头发丝。
薛晚盈知道他是好意,毕竟她的确出神太久,任谁都会关心两句,她笑着摇头:“无事,不过想事情想的入迷罢了。”
林谦没有多问,帮着薛晚盈一同分拣药草。
她垂眸望着眼前的药草,眼神茫然又带着些许的困惑。
她不是不识得,她只是无法集中注意力,脑中总是忍不住去想在暗中监视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