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就不必再强求。忘记,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只要身在京都一日,段之衡的事必然无法瞒过薛晚盈,还有在暗处的薛家人,被逼到绝境的人才是最可怕。
所以薛晚盈必须离开京都。
卫牧尘闻言,沉默许久。
他如何能不知晓薛晚盈的状况,他虽然不能正大光明的陪在她身侧,但薛晚盈每一夜的惊醒他也未曾错过。
他清楚的知道,周瑾眉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薛晚盈在京都不会快乐,只会在一日又一日的痛苦中反复经受折磨,永远不得解脱。
卫牧尘那时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放手。
他不能跟着薛晚盈一同前往青州,薛晚盈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他的存在,他们之间的纠葛在一夜之间烟消雾散。
除了他,没有人记得。
他甚至有时在想,那些美好的时刻是不是只是
他的一场梦,一场穷极一生都再也无法实现的美梦。
他不敢去想,可又无法阻止想象。
他完成了曾经对薛晚盈的承诺,强行切断他们的过往。
周瑾眉离京前夕与薛仁和完成和离,周瑾眉与薛晚盈从今往后与薛家再无任何瓜葛。
薛家的荣誉兴衰也牵连不到她们二人身上。
他还记得薛晚盈离京那日,只不过刚刚清晨而已,阳光竟然就那般刺眼,照的他眼睛干涩,眼前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
他在朦胧与清晰中不断反复,忍着眼睛的酸涩,坚持目送着马车出城,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在薛晚盈离京当夜,卫牧尘手下的暗卫接连消失不少,除了赵稷外,无人知晓暗卫的真正去向。
自那夜之后,京都与青州的官道上,时常会有人趁着夜色快马加鞭在官道上疾驰而过。
从春意盎然,到大雨倾盆,再到白雪皑皑......
从春至冬,再复春。
卫牧尘书案上不再是朝堂上的机密案卷,更不是传世典籍,而是一封又一封从青州送来的信件。
上面清楚记载着薛晚盈每日都在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又去了哪里。
若不是暗卫必须保持着距离,不能让薛晚盈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说不定薛晚盈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清楚的记录在纸上,最后送至卫牧尘的书案上。
卫牧尘每封信件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他完全可以做到倒背如流。
每晚夜深人静之时,独自在无边的夜色中反复回味着每一个字,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薛晚盈生动又鲜活的模样。
在长久未见的时光里,许多事并没有如卫牧尘预料的那般发生。
他曾自信的认为,他会慢慢淡忘薛晚盈。
虽然会花费漫长的时间,过程充满波折,但他相信,他会做到。
可是现实却重重给了他一击,他做不到,他根本做不到。
薛晚盈从未有一日在他的脑海中有过减退的迹象,反而随着时间的累积,变得更为清晰。
像是一块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上,每一日都会在原本的烙印上不断加深,直到彻底无法分割,直到整颗心都布满薛晚盈的痕迹。
他开始变得贪心。
他想,一直维持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薛晚盈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困扰,她会在青州拥有自己的人生。
而他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了解薛晚盈的一举一动,虽然犹如饮鸩止渴,可他心甘情愿。
直到林谦的出现,又一次击碎了卫牧尘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防线。
起初林谦不过是作为周大夫的小徒弟而已,一个月才会出现一两次。
可不知从何时起,林谦的名字在信件上出现的越来越频繁,甚至成为了薛晚盈的‘兄长’。
卫牧尘再也无法忍受,什么‘兄长’,不过都是想要接近薛晚盈的借口罢了。
京都的局势刚一稳定,卫牧尘便什么也不顾的跑到青州,什么承诺,什么坚持,都被统统的抛之脑后。
时隔一年的时光,他终于再次看见了薛晚盈,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险些停止了跳动。
他在那一刻也清楚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内心,他无法放开她,他做不到看着她嫁给旁人......
有关她的一切,他都做不到。
将近一年的故作掩饰,在转眼之间消失殆尽。
可这些话,他根本无法诉之于口。
在医馆时,薛晚盈的轻轻一个点头,他以为他们之间会迎来新生。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己在她眼中依旧只是护国公府的世子爷,仅此而已。
他现在又能说什么呢?
坦白一切吗?
她会相信吗?
她愿意相信吗?
林谦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突生火气,拽起衣领就要打过去。
忽然,薛晚盈出言制止了这一‘暴行’。
倒不是关心卫牧尘的安危,而是看着两人相差的体型,她总感觉真要打起来,吃亏的可能会是林谦。
她上前一步,站在距离卫牧尘一步远的位置:“我失忆了。”
卫牧尘呼吸一滞,随即缓缓点头。
薛晚盈接着道:“世子从京都跟到青州,是为了我?”
卫牧尘迟疑片刻,再次点头。
薛晚盈又道:“可我不记得你。”
卫牧尘迟迟没有动作,仿佛他不承认,薛晚盈就没有忘记他。
薛晚盈一口气将这段日子的烦闷道出:“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你的行为给我造成了困扰,我不喜欢。”
“或许真存在过刻骨铭心的时刻,才会让世子这般执着。但那是之前,并不是现在。”
卫牧尘嗓音沙哑的打断:“可你总会有记起的一日。”
“谁也不敢保证不是吗?”相较于卫牧尘的痛苦,薛晚盈没有一丝波动,非常理性的讲道理:“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卫牧尘薄唇张张合合,似是要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薛晚盈的心今日很不听话,总会在她都不明白的时刻产生莫名的情愫,又疯狂跳动。
薛晚盈突然想离开这里,她看了林谦一眼,刚要转身离去。
手臂倏地一痛,她被迫定在原地。
林谦眼见卫牧尘如此不识趣,甚至还动手动脚,竟然像是周大夫附体一般,抄着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木棍就要打过去。
他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臭流氓。
接收到薛晚盈眼神的清麦和清苏,眼疾手快的将林谦拽住,用力的向后拖去。
林谦重心不稳,还真被拖得倒退了好几步。
周围没了旁人,薛晚盈手臂扭动,挣开钳制。
卫牧尘虽然贪恋这份久违的亲密,但仍逼着自己放手:“我,我还能见你吗?”
薛晚盈没有气恼,从始至终都是平静的:“我丢失的记忆对世子而言很重要吗?”
卫牧尘迫不及待的点头:“很重要。”
“一年了。”薛晚盈突然发出感慨:“我失去记忆已经有一年了。”
卫牧尘不明所以。
薛晚盈不留情面,直接将最后一层虚幻的梦境戳破:“这么久都没有想起,想来对我是不重要的。”
薛晚盈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但也将他重重的打入深渊,永远无法翻身。
说罢,她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徒留卫牧尘一人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薛晚盈刚才说的,何尝不是卫牧尘一直在逃避的。
第137章 正文完
薛晚盈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去过医馆了,倒不是因为害怕碰见卫牧尘。
其实自那日开门见山的讲清楚后,那股紧盯她不放的视线已经从最初的强劲,到日渐减弱,再到如今的彻底消失不见。
不出意外,卫牧尘应是离开了青州。
可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卫牧尘悲切的眼神一直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她不禁开始思索,难道她真的做了什么辜负他的事吗?
她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在恢复,不过说来也奇怪,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卫牧尘的影子。
因着记忆恢复都是些细碎无序的片段,她从未试图将它们强行联系在一起。
许是卫牧尘的出现点醒了她,她开始整理脑中现存的记忆。
不算多,但所蕴含的信息量却极为庞大。
她竟然同宸王妃罗灵相识,甚至关系很是亲密,她在记忆里曾多次出入过罗灵的院子,两人相谈甚欢。
不仅是罗灵,她记忆中还出现过几回赵稷的身影。
罗灵和赵稷还尚且能够解释,他们许是在某个宴会上相识,然后一见如故。
可德阳长公主就变得无可辩解。
薛晚盈完全想象不到,她与德阳长公主会因为什么事而变成可以促膝长谈的关系。
德阳长公主身份尊贵,岂是说见就能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