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迟钝又缓慢的点了下头。
直到离开寝殿,晚风吹跑那阵醉人的香气,薛晚盈才后知后觉,她竟然答应了那般无礼的要求。
思绪渐飞,月落日升,晨光熹微。
飞鸟在空中盘旋,似在告别相送。队伍启程,朝着那座雄伟的京都进发。
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只余下不足一半。行进中也没有轻松和愉悦的氛围,淡淡的寂寥萦绕在每一人的身上。
日光渐渐暗淡,天边残留着落日的余晖,树林交错间,得见隐隐的霞光在闪耀。
官道两旁高大的树木一如来时那般翠绿、茂密。清风拂过树梢,与枝干连接的叶片彼此碰撞,奏起悦耳的声响。
最前面为首的马车率先放慢速度,在后面紧跟着的马车队伍也有样学样,最后直至停下。
“宸王妃不是说,她们带的驱蚊草用完了吗。正好我这里还有一些,
都装在荷包里了。马车停下后,你去把这几个荷包给宸王妃送去。”
周瑾眉一边低头整理着手上的荷包,一边对坐在身边的薛晚盈说道。
“现在不敌在行宫里,蚊虫随处可见,有了这个荷包,起码今晚是能睡个好觉的。”
薛晚盈侧着身,头依靠在车厢上,眼神呆滞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瑾眉没有听到薛晚盈的回应,疑惑地转头,看见薛晚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便伸出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母亲。”薛晚盈骤然回神,她眨了一下眼睛,眼眸转动最后聚焦在周瑾眉的身上。
“在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入迷?”周瑾眉问道。
“没什么。”薛晚盈坐直身子,随口敷衍了一句。
其实没想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对昨晚答应了不该答应的事耿耿于怀罢了。
她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周瑾眉的眼睛,担心被追问更多。
周瑾眉倒也没继续刨根问底,又说起荷包之事:“我方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薛晚盈心虚的搓了一下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她当然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抬眸悄悄瞥了一眼清苏,见清苏躲在周瑾眉身后指了指手中拿着的荷包,又指了指马车行进的方向。
幸好,周瑾眉做荷包时和薛晚盈提了一嘴,加上还有清苏的助攻。
“听见了,听见了。”薛晚盈嘴角勾起,自信满满的说道,“我现在就去寻罗姐姐,将母亲亲手做的荷包奉上。”
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抄起荷包朝着车门挪去。
清苏扶着薛晚盈下了马车,此次回京的车列明显比来时少多了,仅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队列的最前面。
本来也可以叫清苏送来的,但她在马车上坐的实在腰酸背痛,迫切需要活动筋骨。
可宸王妃和德阳长公主同乘一辆马车,薛晚盈实在不想进去。特别是在昨晚意外撞见长公主,险些被抓包之后,更是只想躲得远远的。
于是薛晚盈停下脚步,对清苏说:“我在那辆马车后面等你。”
薛晚盈指着一辆在众多琳琅满目的马车中最为不起眼的一辆。
黑色的车身没有半点装饰,马车周围连一个仆人也没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运送货物的车辆。
清苏点了点头,便拿着荷包离开了,薛晚盈无声地绕到马车后方。
她刚一站定便听见车厢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这里面竟然有人?
薛晚盈面露尴尬,偷听的行为着实令人不耻,她快速的扫视着四周,害怕被人瞧见。
车厢里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到她的耳边,是一道全然陌生的男声。
清苏还没回来,她又不能走得太远,于是便想着悄悄移到隔壁的马车后面。
可是还没等她离开,车厢里传出了另一道男声。
声音很熟悉,她昨日才刚刚听过,甚至还去见了声音的主人。
薛晚盈鬼使神差的没有再动,而是全神贯注的听着里面两人的谈话。
先是那道陌生的声音发问:“你的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卫牧尘道。
“少来,我可听崎明说了,好好长好的伤口是谁又给用刀划开了。”
薛晚盈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忍不住抬腿向前迈了一步,车厢距离她近在咫尺。
卫牧尘冷哼一声:“崎明真是活腻了。”
“你也别怪他,毕竟任谁听说此事,都会怀疑你是不是伤到脑子了,他来向我求证也是正常,总不好叫他去问姑母吧。”
姑母?
薛晚盈掀起眼帘,透过木质的车厢似乎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两人。
“你脑子才坏了。”卫牧尘只有在赵稷面前,才会难得的显露出几分孩子心性。
“说正事。”赵稷这几日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但是对卫牧尘和薛大小姐的事依旧分外关注。
谁让薛大小姐一人,不仅关系着他弟弟的幸福,更是关系着姑母能否安享晚年生活。
“就为了让她心软,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你还有自虐的倾向。”赵稷可谓是一针见血的指出卫牧尘背后的小心思。
卫牧尘自顾自地品着茶,全当赵稷不存在似得。
“为了一个女人,你付出的可真不少。”赵稷忍不住发出感叹。
“有用就行。”卫牧尘放下茶杯,余光瞥了一眼左肩,不在意的说道。
赵稷真想切开卫牧尘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水。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不爱惜,说划一刀就划一刀,说割开就割开。
不过他有比‘卫牧尘脑子里是不是有水’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刺客出现那日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想的?”
卫牧尘身体后仰,声音懒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稷眯起眼睛盯着卫牧尘,发出很低的一声冷哼,似乎是不满卫牧尘现在还在隐瞒此事。
“你还装,这里就你我两个人,不必藏着掖着了。你的武功我还不知道,别说就是一匹疯马,就算是比这更严峻、更危险的情况,你也能安全脱困,何时把自己弄成过这幅遍体鳞伤的模样。”
话音落地,一时寂静。
第27章 决裂
夜幕降临,昏暗的天色裹住薛晚盈小小的身躯。
四周明明无比嘈杂,但是薛晚盈却觉得附近好安静,安静到她甚至隔着车厢都能可以听见卫牧尘的呼吸声。
不止是她,赵稷也在急切地等待卫牧尘的回应。
他会怎么回答?
卫牧尘飞身护她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一切都是为了她布的一场局。
这几日的担忧也好,愧疚也好,都成为了笑话,天大的笑话!
薛晚盈的牙齿研磨着嘴里的软肉,身子在风吹过的时候有着细微的抖动,她在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卫牧尘说话了,只听他平淡的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薛晚盈感觉迎面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从外直接凉到骨子里。
赵稷愣愣的盯着卫牧尘,许久才出言评价:“可真有你的,也不知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去了,怎么竟学了些歪门邪道的。”
卫牧尘拿起刚才放下的茶杯,朝着赵稷方向举杯:“是皇兄教的好。”
“你可别赖我身上,我可没教过你这些。”赵稷大惊失色,连连否认。
卫牧尘嗤笑一声,没理他。
赵稷瞥了一眼车门的方向,像是怕被什么人发现似得,压低声音说道:“你让我转达的话我也交代给灵儿了,听你皇嫂说,薛大小姐听闻你是救她导致身负重伤,当场脸色可都变了。”
薛晚盈瞳孔紧锁,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
“替我谢过皇嫂。”卫牧尘声音中的笑意连薛晚盈都听出来了。
赵稷摆了摆手,拒绝态度非常明显。
“下次这种事免了,灵儿和薛大小姐走的挺近的,我瞧着灵儿很是喜欢她。虽然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确实借她之手行了欺骗之事,灵儿知道后定然不乐意。”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
薛晚盈已经不想再听,听他们去回忆那些事情,一遍遍直面自己的愚蠢。
她浑浑噩噩的走在路上,连清苏都被忘在了脑后。
一根树枝横在道路中间,脚上的痛感最先袭来,只见薛晚盈狠狠地拌在枝干上面,眼看着就要跌倒,一双手臂关键时刻伸出扶住了她。
清苏后怕的扶住薛晚盈,生怕她再不小心摔倒。
薛晚盈回头看了一眼扶她的人,好看的眼眸没有往日的光彩,只有
似一潭死水的平静。
清苏茫然的盯着薛晚盈,她不知道薛晚盈在她去送荷包的功夫遭遇了什么,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得。
良钺手上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站在薛晚盈刚刚站过的地方,目光注视着前面不远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