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段之衡再次躬身,一件圆形的物件从他袖口掉出,一路小滚到卫牧尘的脚边。
直到撞到靴子,才停了下来,静静躺在地上。
卫牧尘垂眸扫了一眼,是一只手镯。
他弯腰刚想捡起,却看见手镯上面雕刻着的图案有些眼熟,伸手捡的动作顿了顿。
听到段之衡急促的脚步声,卫牧尘才回神,修长的手指一勾一挑,将手镯拾了起来。
拿在手中控制不住的打量,他没有看错,上面的图案是海棠。
送给薛晚盈的发簪乃是他亲手绘制的,海棠花他都不记得画了多少回,他不可能认错。
他还想细看,段之衡已经到了眼前,顾不上尊卑与否,一把将手镯夺了回去。
卫牧尘指尖动了动,徒劳地握了一把空气,掌心空落落的。
他心底涌现一抹怪异,不知为何,他不想将手镯还给段之衡,好像他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段之衡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着手镯上的细小灰尘,神情紧张地看着手镯。
似是感觉夜空昏暗看不清楚,段之衡甚至还将手镯高高举起,借着月光再次检查。
卫牧尘就站在原地,看着段之衡的一举一动,看见他的紧张,看见他的懊恼,以及看见他的欣喜。
这是他极为珍视之物。
段之衡脸上的焦急褪去,他长舒一口气,将手镯妥当地放了回去,眉宇间的温柔连卫牧尘都能看出来。
段之衡把手镯放好,抬头才发现卫牧尘竟然一直在这里看着他的举动。
段之衡愣住,眼底的不自然一闪而过,下意识轻咳一声缓解尴尬与无措。
卫牧尘身形晃动,他听到自己问道:“那手镯对段小将军很重要?”
他不知道如何想的,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似乎对他格外的重要。
他必须马上知道答案。
段之衡意外地看着卫牧尘,这话由谁来问都不会令他意外,唯独卫牧尘。
同行两日,卫牧尘话不多,整个人淡淡的,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模样,仿佛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
何时竟会关心旁人的手镯了?
不过,既然问了,他也没有隐瞒的道理,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是,很重要。”
卫牧尘眉心飞快地皱了一下,沉浸回忆中的段之衡并未发觉。
卫牧尘呼吸加重,心跳得极快,背在身后的手狠狠握紧,一股莫名的烦躁萦绕在他心头。
他尽可能语气平缓的发问:“可是有了相送之人?”
段之衡的尴尬早已消失,面对卫牧尘过界的询问,也只是笑了笑,然后坚定地点头:“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言辞含蓄,可卫牧尘却能听得明白。
这样满含爱意的表情,这样坚定不移的语气,他曾真切的在另一人身上见过。
赵稷,每当他想起罗灵时也是这般的神色。
烦躁不仅没有减退,甚至愈发难以压制,他匆匆说了一句“告辞”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怕再待下去会发生不可控制的事。
段之衡疑惑的看着卫牧尘稍显的落荒而逃的背影,不明所以的摸了下放手镯的位置。
如水一般清澈柔和的月光,却照不到各怀心思之人的心底深处。
回到房内的卫牧尘心中的不安逐渐攀升,他躺在床榻上,根本不能静心安睡。
赵稷为了掩人耳目,今夜同段松交谈过后便已连夜赶回京都。
他唤来了良钺,交代了几句便纵马踏入夜色。
他现在就要见到她,一刻都不能再等。
为了确保赵稷的行踪不被人知晓,城门今夜的守卫早已换成了他们的人。
守卫见到卫牧尘虽然意外,但依旧为其打开了城门。
卫牧尘将马留在了城外,独身进到了京都内,他轻车熟路地朝着延宁坊而去。
薛府,松雪间。
薛晚盈陷入沉睡,嘴角带着笑容,似是梦到了有趣的事。
孰不知,危险正在接近。
幽暗的卧房,一条极窄的光线出现,随着一声轻响又转而消失。
卫牧尘无声接近,黑暗于他而言是掩护,而非阻碍。
只有身处其中,他的躁动的心才得以安静。
他伸手掀开垂落到地面的厚重帷幔,后知后觉注意到,他的手竟然在颤抖。
原来在躁动和不安之间,还有一点害怕,直到此刻才彻底显现。
他不想深究缘由,只知道能救他病的良药就在眼前。
许是他无端加重的呼吸声在宁静的夜晚太过刺耳,薛晚盈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眸。
卫牧尘没有出声,层层的帷幔罩在他身后,令人分辨不出幻想与真实。
薛晚盈侧卧着,脸颊贴在枕上,声音又哑又闷,但卫牧尘还是听清了。
“你回来了。”
仅是一声似梦的轻喃自语,卫牧尘心跳剧烈,情不自禁的回道:“嗯,回来了。”
薛晚盈似是被突然吵醒,眼尾泛红,眼底含着水雾,瞧着分外娇媚。
他伸手握住落在寝被之外的小手,侧身坐在床榻边缘。
薛晚盈神情温柔地望着他,眼皮不住的打架,下一刻又尽力睁开。
她的嘴唇又有了动作,只是这回声音太小,卫牧尘不得已俯身将耳朵贴了过去,才能听清。
不是很长的一段话,但薛晚盈断断续续说了许久。
卫牧尘就侧耳听着,良久,他轻声说道:“我也是。”
薛晚盈好像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终于支撑不住,双眸紧闭,呼吸清浅,再次陷入了沉睡。
卫牧尘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又出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到驿站。
月落乌啼,参星横斜,天光拂晓,旭日东升。
京都城内,街头巷尾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段家军将于今日抵达京都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不少百姓早早地便聚集到城门口,想要第一时间目睹其风采。
段家军每次回京都会掀起如此盛况。
崇尚强者是理所应当之事。
不过今日的京都内似乎比以往还要热闹,按理说,段家军不是没有打过比幽州更加激烈的战役。
幽州之战从哪个方面都找不到特殊之处。
目睹段家军的英姿是主要,想要见识见识段之衡亦是绝大多数人此行的目的。
段松长子段之轸已于五年前便已经跟着段松四处征战,骁勇善战,颇有其父的风范。
次子段之衡在京都早就小有名气,不仅是因为他是段松之子的缘故。
段之衡长相亦是出众,轮廓硬朗,自带一股正气。尤其是宛如初生小鹿一般的眼睛,炯炯有神,见之不忘。
幽州胜利已有一月,有关战场的事迹被说书人在京都的各处茶楼不知说了几十遍。
段之衡以英勇之姿,率军攻打,更是孤身一人杀入敌营,一枪取得蛮人主将的头颅,至此成功终结战役。
段之衡在京都时还是一副风姿绰约的翩翩公子,身形高挑但不壮硕,特别是到了段之轸初上战场的年纪,段之衡依旧依旧安稳守在京都。
众人都以为,段之衡不会走父兄的老路,毕竟战场太凶险,段家二子都尚未娶亲,家族血脉不可断。
可幽州战事一出,直到段家军出征的那日,百姓这才发觉,段松身旁的的模样清秀的将士,正是段之衡。
段之衡似乎从不按常理行事。
正如他在众人的厚望中,依旧能够不为所动坚定自我。亦如他现在,可以一声不响地随行出征,惊天动地地打赢属于他的第一场胜仗。
如今蜂拥而至的百姓,无一不是在迎接属于他们的又一个少年将士。
这是对守护京都安定的强力盾牌。
锦绣阁不远处,一辆马车被卡在了巷口。
街道上的人实在太多,马车根本
拐不进去,想要后退,又被从巷子深处出来的人挡住。
李坚进退不得,无奈抬手,敲了敲车厢:“小姐,人太多马车过不去。”
嘎吱一声,马车一侧的窗户被推开,清麦从里面探出头来,前后扫视一眼又缩了回去。
“小姐,已经到了东市,再往前便是锦绣阁。”清麦抬手指了其中的一个方位,示意锦绣阁所在。
薛晚盈点了点头,拿起马车上的帷幔戴在了头上。
到底还是李嬷嬷经验十足,临行前特意把帷幔装了进来。
平日里在京都内行走是用不上帷幔的,不过今日特殊,摩肩擦踵,还是要多个防备。
“清苏你留在马车上,李坚随我一同去。”薛晚盈嘱咐道。
李坚好不容易将马车停靠在贴近墙边的位置,确保不会挡了旁人的路。
李坚在前开路,清麦贴身护着薛晚盈,三人快速的穿过庞大的人群,径直朝着锦绣阁走去。
锦绣阁的位置极好,正好在京都的最繁华的一条街上,等会段家军进城,便会从这条街上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