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晚盈后知后觉想起,他那日在含元殿恰好撞见的便是段之衡送她手镯的时刻。
他是知道这个手镯是从何人手中得来的。
思及此,薛晚盈定了定心神:“那世子为何偏要留着这手镯?”
“你为何要,我便为何留。”卫牧尘握着手镯的手掌不由地用力,像是想要直接捏碎在他掌心,再也不用看见这般碍眼的东西。
薛晚盈与他交流的厌烦,他从不诚心回她,她的耐心与理智也在一来一往的拉扯中消耗殆尽。
“这手镯乃是臣女未婚夫婿所赠,世子难道也是吗?”薛晚盈眼眸眯起,将‘未婚夫婿’这几个字咬的更外的重。
果然见卫牧尘的脸色又阴沉了许多,她心底却涌现出一丝畅快之意。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人呢。
她继续暗讽道:“世子若真是喜欢,臣女定会询问臣女的未婚夫婿,将工匠告知世子。”
话音落地,一片寂静。
薛晚盈只顾着一时的痛快,当沉默包裹住全身时,她才恍然察觉到恐惧与不安。
卫牧尘阴鸷的目光落在薛晚盈的身上,幽暗的眼眸瞧不出半分波澜,搭配上与那张阴沉的仿佛可以滴出水来的脸庞,恐惧效果直线攀升。
薛晚盈垂下眼眸不愿再看,轻颤抖动的眼睫暴露了她的慌乱。
沉默与黑夜一同袭来。
‘噼啪——’
长久晃动的烛火随着一声微弱的爆裂声后,变得更加摇摇欲坠。
“好啊,我等着薛姑娘的好消息。”卫牧尘的声音也在此时恰好抵达薛晚盈的耳边:“薛姑娘在养病,我明日就亲自去会会段小将军,毕竟本世子已经等不及了。”
“薛姑娘还是不要激我,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薛晚盈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她抬眸看着卫牧尘,嘴唇张了张,最后贝齿气愤的咬住了下唇。
贝齿松开后,饱满的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薛晚盈心力交瘁:“世子怎样才会将手镯还给臣女?”
“你就这么喜欢这只手镯?”卫牧尘眉心蹙了蹙,意味深长的追问道:“非要不可?”
段之衡就那样好,好到可以让她义无反顾的喜欢他,可以不在意他的真心,不在意他所做的一切。
他的未尽之言,埋藏在无尽幽暗的夜色里。
一股无名的悲凉在他眼底浮现,转瞬即逝,等薛晚盈抬头看向他时,留下的只有冷漠。
薛晚盈愕然的望着卫牧尘,他们彼此都清楚的知晓。
他问她,喜欢的是手镯,还是......
送手镯的人?
沉默片刻,薛晚盈缓缓开口,眼神分外坚定道:“这只手镯于我而言,很重要。”
送手镯的人同样很重要。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很短暂。
“好,很好。”卫牧尘笑着点头,连连说道。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笑意未达眼底。
卫牧尘的转变太过突然,薛晚盈的后背都沁出汗意。
“既然对薛姑娘这么重要,本世子当然不能夺人所爱。”卫牧尘再次摊开手心,把玩着手镯。
在薛晚盈看不见的角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薛晚盈没想到会这般顺利,虽然有波折,但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毕竟她没有天真到可以在今日能拿回来,她的目标定在了离开这座宅院之前。
她最先说出明日回府的原因也是在此。
她想知道,卫牧尘究竟要让她在这里呆多久,她也要好徐徐图之。
手镯她定是要拿回的,放在卫牧尘的手里就像是把自己的小辫子亲手送到他眼前,不知何时就会被引爆。
终归是不安心的。
今日能拿到绝对是意外之喜。
只是她眼角的喜色还未彻底绽放,卫牧尘的一番话将她再次打落下来。
笑容就这样尴尬的僵硬在脸上。
她好像重新掉进了冰凉又刺骨的湖水一般,周围的湖水快要将她淹没,身子越来越沉重。
转眼之间,湖水没过了她的头顶。
她全身浸泡在湖里,嘈杂的声音都被湖水阻隔在外。
唯有卫牧尘的声音,阴魂不散似得追着她。
只听他道:“你与段之衡说清楚,婚事退了,这手镯我便还你。”
“甚至本世子会亲自送到你的手上。”
手镯的亮光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奋力的浮出困住她的湖中。
“退婚,退婚...”薛晚盈半垂着眼眸,喃喃自语道。
薛晚盈忽然想放声大笑。
这场婚约仿佛是针对她的牢笼。
被赐婚不由得她做主,如今还要听从他人所言去退婚。
好像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
薛晚盈恍惚的神智渐渐回笼,眼底的嘲弄几乎凝成一把利器,直直刺向对面之人。
“圣上赐婚,如何能退?”薛晚盈清澈灵动的眼眸只余一片死寂。
她目光偏移看向手镯,定定的看了许久,像是真的不理解一般,认真的反问道:“这婚退了,我还要这手镯有何用?”
她想要要回手镯,就是不想被段之衡发现她与卫牧尘的关系。
段之衡不应该被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所困扰。
她虽然已经想清楚不想再欺瞒于他,可勇气往往只有一瞬间,看烟火那日没有说出来,她就需要重新积攒。
而不是在卫牧尘的威逼利诱下,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这对段之衡着实太过残忍了。
况且,卫牧尘未免太高看她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说圣上亲赐的婚约无人敢退,就算是可以,薛老夫人的态度早已摆在那里。
退婚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成安帝你不必操心,只要你与段之衡讲清楚,我自会帮你。”卫牧尘见她没有直接反对,似有松口之意,态度不免柔和了下来。
“呵呵,帮我?”薛晚盈冷笑出声,杏眸划过讽刺:“究竟是帮我还是帮你,想必你我心里都清楚。”
卫牧尘薄唇抿成一条线,面容平静听着薛晚盈对他的控诉。
他没有反驳,他必须承认,薛晚盈说的没有错。
他确实借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帮自己。
薛晚盈早就是他的人了,他怎么会让人将她抢走。
赵稷虽然早就对他耳提面命,可是他不在乎。
什么先来后到,什么青梅竹马。
在他这里统统不作数。
他既认定了她,她只能是他的。
“还有,我为何要退婚,我对这场婚事很满意。”薛晚盈像是为了提醒自己,也在提醒卫牧尘一般,反复强调。
“很满意,你听明白了吗?”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底的水光似有似无,脸颊也因为恼怒而染上红晕。
卫牧尘见到她这幅愤慨的模样反倒平静了几分,他无比冷静道:“你打算隐瞒一切,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嫁给他。”
薛晚盈心底宛如被重击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卫牧尘起身,信步走到薛晚盈的面前。
薛晚盈低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即便是他已经站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她也固执的没有抬头。
卫牧尘不容她退缩,俯身凑近,伸手捏住薛晚盈圆润小巧的下巴,强硬的将人抬了起来。
薛晚盈扭头动了动,没有挣脱开,被迫抬头直视着卫牧尘。
卫牧尘凑得极近,薛晚盈挣扎时鼻尖从他的脸颊划过。
她下意识抬手挡在他的胸膛前,用力推开他的同时,仰头向后躲去。
她费力的拉开一点距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卫牧尘的手掌突然覆在她的后颈处,轻轻一握,好不容易才间隔出来的距离再次消失。
卫牧尘与她额头碰着额头,鼻尖与鼻尖相触,微妙的触感让两人身体都猛然僵直,不敢贸然再动。
卫牧尘最先反应过来,他轻轻摇着头,鼻尖也随之蹭了蹭。
两人离得太近,眼底的任何情绪都来不及隐藏。
薛晚盈眼睁睁的看着卫牧尘漆黑的眼眸越来越亮,她紧张的开口:“世子,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她的尾音发颤,不敢再直视卫牧尘的眼睛。
卫牧尘没有理会,他俯身贴在她的耳边:“我说过,你是我的。”
从远处看,两人交颈相拥,似是情人在低喃耳语。
可薛晚盈却全然感受不到温情。
卫牧尘直起身子,覆在她后颈的手没有离开,而是像是在摸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细腻的令人爱不释手。
“如果你不说,我不介意去帮你说。”卫牧尘嘴角勾起,森然一笑:“只是,你知道的,由我来讲,我会说些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薛晚盈被迫仰着头,她的眼前水雾弥漫,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她连连眨动了几下眼睛,想要驱散眼前的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