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许久,也终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盛凝玉闭了闭眼,敛起一切思绪。
她生怕被人察觉自己心中难得的软弱,只冷着脸,神色不变道。
“所以,这就是二师兄出现于此的目的么?”
作为师兄妹,容阙了解盛凝玉,盛凝玉也了解容阙。
他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盛凝玉不信容阙只是凑巧出现,更不信容阙对宁骄这些拙劣的手段一无所知。
容阙垂下眼,白绸上也随之蔓出了温柔的褶皱,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知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顺势而为。”
盛凝玉冷笑了一声:“是啊,师兄聪慧,最是会借力打力了。”
容阙无言片刻,扭过头,柔声道:“当日一别后,师妹再无消息,我亦十分担忧。想要寄信,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担忧?
盛凝玉看着容阙,心头万般情绪汇聚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显出了几分空茫。
她当然相信容阙想担忧她,也愿意相信,容阙只是担忧她。
盛凝玉垂眸片刻,就在容阙似乎要收回手时,忽然神情一松。
“师兄说得好听,不过让你等了一会儿,就不愿意了么?”
她轻轻在容阙掌心点了点,在容阙拢起掌心前,如蜻蜓点水般,极快的收回。
她极快的接过了他掌心的“钥匙”。
“正如二师兄所言,我现在悲惨至极,无家可归,还望二师兄收留。”
容阙喉咙中溢出了一声轻笑,堂堂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此刻竟然显出了几分小孩要不到糖似的无赖。
“这就肯与我走了?不怕我害了你么?”
盛凝玉睁眼,无辜道:“二师兄明鉴,我可从未想过!至于先前——”
“先前如何?”
“先前不肯走,不是害怕二师兄。”盛凝玉转身,拖长了语调,“是怕人找不到我。”
不过她转念一想,凭借这位魔尊大人的本事,只要他想,天上地下,哪里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转身而过时,乌发飞扬,发尾拂过容阙眼上的白绸,沾上了点点捉摸不透的香气。
隐在白绸下的眼眸,骤然晦暗难明。
……
容阙的住处,依旧是一贯的清雅。
盛凝玉步入其间,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如坠云端。
那玉簪花的门钥匙,通往的并非凡俗院落,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露台。
白玉为栏,灵雾缭绕,几步之外,便是一池澄澈如碧玺的灵泉。泉畔不曾种植任何灵草奇卉,唯有一片灵性十足的玉簪花大片大片的盛开。
其叶蕴翠流辉,花瓣更是剔透如冰玉,在氤氲的灵气中静静绽放,与池中莲瓣和跃起的锦鲤清影相伴,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而不远处,窗明几净,檀香渺渺。
但在这所有的景物中,最让盛凝玉惊讶的,却另有他处。
“有月亮——如今竟是黑夜?”
盛凝玉仰头看着高悬于空的月亮,抬手探出一丝灵力,清寒的月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急切,漫漫月华散下,盛凝玉轻而易举的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并非虚构,也并非幻境。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那个月亮。
容阙竟是在山海不夜城中,单独劈了一块地出来?
饶是盛凝玉此刻心中仍由顾虑,也不免赞叹:“二师兄好手笔!这是如何做到的?”
“不难。”容阙勾唇,云淡风轻道,“一些雕虫小技罢了,等师妹找回灵骨,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剑阁时教导的味道,盛凝玉讪讪的收回手,轻咳一声:“二师兄……”
容阙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够了。”他的目光好似能穿透白绸,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容阙垂下眼帘,安静了几息,竟是主动切断了这场对话。
“你先去休息,其余的话,明日再谈。”
言罢,他竟是用曾经剑阁时的那套,直接运起灵力化作道道琴弦似的丝线,避开手腕
处,只缠绕住了她的指尖和腰腹,推着她的肩膀,将她送入了房中。
这是还当她是个顽劣孩童么?
盛凝玉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容阙,反而更让她觉得亲近。
六十年的隔阂似乎在瞬间弥散,那些活在他人言语中的阴诡,也好像在瞬间弥散。
地上铺着冷灰色的细簟,光洁可鉴。靠墙是一张紫檀木榻,榻边小几上,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着清寂的安神香。
微风穿过堂前,不仅带来了云气,也送来了廊下玉簪那断续却执着的冷香。穹顶高悬,四周垂下长长的银丝帷幔,被晚风吹得摇曳,一重一重,将山水都吹得摇曳。
此处布局,与当年剑阁之中,一模一样。
清风自敞开的云窗徐来,拂动檐下的一串玉铃,声响清越,涤荡心神。
盛凝玉靠在床上,望向夜空。
有那么一刻,心神沉寂,她放任了自己片刻沉溺于过往。
就好像,她仍旧是剑阁无忧无虑的小弟子,天塌下来师父顶着,师父顶不住了,大师兄也可以上。
终归是累不着她的。
盛凝玉仰着头,双手落在后脑勺处,闭起了眼。
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起后,盛凝玉也不急着去寻容阙。
她自顾自的练剑,一连多日,容阙也未曾来打扰他,反而是某一日桌上,出现了来自青鸟一叶花的拜帖。
拜帖的内容十分简短,只是一句话。
【情浓花开,可愿一观?】
是风清郦亲手所写。
盛凝玉想了想,大笔一挥,在那“可”字上,打了个圈。
反正事态已然如此,她不介意将水搅得更浑。
而当夜,盛凝玉指尖刚离开剑柄,一阵箫声便自池心亭畔响起。
不,准确来说,这乐音不似传来,倒像是自水中凝结而生,凝水化形,裹着月华的清冷与玉簪花的幽香,袅袅盘绕而上,浸透了这一方夜色,袅袅荡荡,悠扬到了她的耳畔。
盛凝玉冷冷一笑。
终于忍不住了。
她挥推路上那些雕刻精致的木偶仆人,一路漫步而去,终于走到了池边,稳了稳心神,扬声道:“二师兄终于愿意见我了?”
今夜恰逢月圆,月色清辉如练,洒落人间。
随着盛凝玉的脚步,晚风层层骤起,吹得重重帷幕如云浪般翻涌,其下池水亦被惊动,漾开粼粼碎光,映得满庭波影摇曳。
透着帷幕,容阙的声音自风声中传来,几乎听不真切。
“我从未阻拦师妹。”
盛凝玉不置可否,她掀开帷幕,落在了容阙对面。
容阙的双眸似乎透过白绸凝望着她,他安静了片刻,道:“师妹确实与我生分了。”
盛凝玉想起方才路上的那些傀儡人偶,越想越气,语气冷然道:“二师兄亦然。”
容阙放下长箫:“何以见得?”
盛凝玉拾起了桌上的一块糖糕,咬了一口,掀起眼皮看向容阙:“以前的时候,只要师兄在,总是会为我梳发的。可如今一连几日,二师兄没有半点踪影,我想也是嫌弃我烦,与我生分了。”
容阙静静的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勾起唇角,扬起了一抹笑:“说完了?”
“当然没有。”
盛凝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拍桌子,将糖糕随手一丢落在盘中,竟是站了起来。
“我知二师兄除了琴音外,最擅制人偶,更可凭琴弦操控,神鬼莫测。我当年要学,二师兄说是旁门左道,并不曾允——如今二师兄竟是将这本事,交给了小师妹,任由她制作了与我相似的傀儡,送于那褚长安么?”
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还能如此坦荡的出现在她面前。
容阙摩挲着长箫,并不作答,只道:“还有么?”
“当然还有!”
盛凝玉说得口干舌燥,拎起桌上的茶杯,吨吨就是一大口,狠狠扔下水杯,竟是上前一步,揪住了容阙覆盖在眼上的白绸。
“二师兄明知那九霄阁的老头不是个好东西,又为何与他频频相交?这些年中,小师妹行为出格,大师兄远在鬼沧楼中,小师弟不良于行不便管教,难道二师兄也不行么?你又为何置之不理,任由她一错再错?!”
若是别人,盛凝玉不会在乎,更不会动怒。
可他是容阙。
是从幼时起,就照顾她,手把手教导她的二师兄容阙。
“二师兄。”盛凝玉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你究竟要做什么?”
容阙仍旧静静地看着她,微风拂过,他徐徐放下茶杯,轻描淡写道:“这下总算说出来了?”
盛凝玉顿了顿,偏过头:“二师兄不惊讶?”
“惊讶什么?惊讶你如此坦诚么?”容阙笑着摇了摇头,竟是拿起了她方才扔回盘中的糕点,在缺口处又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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