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慢慢品尝着口中的糕点:“我的师妹从来是个藏不住事的性格,我当然知道。”
月色本清幽,可惜风声渐起,生出了些乌云遮住月华。
可能要落雨了。
盛凝玉唇瓣微微一抿,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的情绪竟如浪涌般失了分寸。她眼底的锐利迅速褪去,如潮水回落,纤长的眼睫轻垂,正欲将手不动声色地收回——
却终是迟了一步。
一股温热的力道已抢先覆上,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轻轻圈住了她微凉的手腕。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凝滞的脉搏间骤然炸开。
盛凝玉早就猜到容阙要探她灵脉,因此虽然动作慢了一拍,却没什么别的反应。
然而这时,只听容阙若有所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因为是左手,所以并不抗拒么?”
盛凝玉倏地抬起头:“二师兄怎知——”
“知道什么?”容阙轻轻嗤笑,手指缓缓触碰她的指尖,又猛的握住,“知道你没了灵骨,日夜被梦魇折磨到不敢与人言,生怕他人触及右手?还是知道你味觉全失,如今连个满是苦涩气的糕点都尝不出来?”
盛凝玉瞳孔一紧,手指猛地用力,绕住了指尖丝滑绸缎,竟是仓促之间,大力扯下了容阙覆在眼上的白绸。
白绸飘飘摇摇落下,像是一朵远离了枝头的玉簪花。
容阙的双眸在她面前袒露无疑。
空洞且毫无焦距,也无半丝生机,竟是与那木偶人面容上的琉璃珠十分类似。
可是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哪怕早有猜想,盛凝玉仍是眉心一动,攥紧了手中白绸:“我记得早些年前,二师兄的眼睛虽然不好,但未曾到如此地步。”
容阙笑着摸了摸她的手腕:“若是师妹早些来寻我,我就不会这样了。”
盛凝玉后退一步:“……这应该是与我无关的。”
“怎么会无关呢?”
容阙勾唇,他同样站起身,云淡风轻道:“我为寻师妹,夙夜不停,想着你或许在某处等我,我……”
容阙顿了顿,没再往后说下去,而是换了一句话:“我听见了,他叫你九重。”
他的明月,却成了他人口中的“九重”。
盛凝玉轻咳一声,察觉不妙,再度后退了一步。
容阙却笑了:“时至如今,师妹还要自欺欺人的问我,要做什么么?”
她退一步,容阙便含笑趋近一步,姿态从容得如同闲庭信步。
那张清姿脱俗的面庞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可这笑意,却随着他每一步落下,化作丝丝灵力琴弦,切断了盛凝玉逃离之路。
“我要做什么?”容阙带着清浅的笑,宛如柔软的玉簪花般温柔无锋,可他手中却骤然用力,纤细的琴弦在刹那变得极其清晰,几乎将夜空照亮。
“当然是,要找回我的师妹啊。”
盛凝玉怔忪地看着面前人。
君子如玉,温润清雅,是世无其二的风姿,众人交口称赞的世家风骨。
这样的二师兄,也会有如此激烈的情绪么?
盛凝玉不知所措。
她以为,自后来小师妹入门后,她与二师兄之间的情谊早已淡去,能再被念起的,都是些成年旧事罢了。
但二师兄,竟然在心底也这般在乎她么?
可是先前,二师兄分明……
困在琴弦方寸中,盛凝玉反复在残存的回忆中翻找,倏地想起一事,心中一紧,然而刚要开口,容阙却已抢先一步。
“可惜,我的师妹似乎并不想要我这个师兄了。”
容阙收敛起一贯的笑意,面无表情,一个一个的报着名字:“她只想要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凤潇声,原不恕,风清郦,央修竹,甚至是褚季野……”
“他们都比我先知道。”
刹那间,屋外再度风声大作,恍若惊雷劈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盛凝玉试图安抚:“二师兄,那日清一学宫,我确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容阙倏地抬起头,猛然勃发而出的灵力如琴弦乍起,音波似水纹般荡开,周遭空气瞬间凝滞,每一缕都浸透了冰冷的锋锐之意。
他顿了顿,不过一息之间,又再度敛去,没有让它们伤到盛凝玉分毫。
他收起了方才外露到近乎不堪的情绪,喟叹一声:“是了,自长成后,你与我之间,总有这许许多多的难言之隐,无穷无尽的不可言说。”
透着凉薄的月光,如玉的君子面容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惨然。
“那我呢?”
容阙低声道:“明月,自你苏醒来的日日夜夜中,可曾有一瞬,想起过我?”
第87章
夜色入帷幕,阵阵起喧嚣。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容阙。
他静静伫立,眉宇间仿佛敛着江南烟雨的朦胧,又带着远山青岱的疏朗,哪怕眼眸看不见,也称得上完美至极,不见半分瑕疵。
盛凝玉想,她的二师兄就该如此。
有匪君子,妙姿高洁,当得起“无缺”二字。
只是如今,昔日里总是温柔纵容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好似只要有人再轻轻一吹,就能将这支玉簪花彻底摧折,让完美无暇的璧玉有了裂痕,
容阙如今是看不见的,他的眼瞳平静无波,沉沉的犹如一块石墨,没有丝毫神采。
然而与那双眼睛对望的刹那,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
她先前就知道容阙双眸已盲,可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容阙——她的二师兄,此刻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容阙眼上没有了白绸,又是这样的神情,于轰然之中,又有无数往事于刹那间纷至沓来。
盛凝玉看着容阙,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手离开了剑柄,垂在了身侧。
脑中乱七八糟,都是些过去的无聊旧事。
什么炸学宫,改符箓,偷下山……
人间无数,嬉笑怒骂,快意恩仇。
那些年少时,幼稚的言语,自大的行为,胆大包天到以为自己可以平天下不平事、除三界污浊气的傻气——
那些同行之人的大笑捶打,那些凡间老人家们听不太懂的乡音,那些周围人的赞叹与倾慕——
盛凝玉都是喜欢的。
还有,每一次悄悄回剑阁后,二师兄的眼神。
盛凝玉记得,以往每一次她瞒着容阙做事,被他发现时,容阙都会这样静静地站在剑阁入口下的三千阶半途,望着她。
三千阶是剑阁试炼之处,清一学宫的四十九白玉阶正是化用此处。
当年盛凝玉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哪怕试炼未开启,可三千阶规矩繁复,又是魔气妖气鬼气不许踏入,又是正道修士也不可在其上使用灵力……
乱七八糟,一堆规矩。
盛凝玉最不耐烦走这条道,通常若非无路可走,她绝不会踏入。
而容阙恰好相反。
他最擅长在此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隔着疏影横斜,透着夜色寥寥。
斑斓的月光凝结在如玉公子身上,落在斑驳黑影,一瞬间,似乎美玉有瑕,圆月有缺。
盛凝玉最是受不了如此,每一次见到容阙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都会双手垂在身侧,讨好似的,远远就开口——
【二师兄!】
“二师兄。”
盛凝玉几乎是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看见容阙方闭上的眼眸轻颤,睁开后,似乎又要弯成温润的弧度。在此之前,他已经抬起手,和百年前的每一次一样,要将手掌落在她的耳廓,整理她的发髻。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垂眼,眼神凝在他另一只手的长箫上,慢慢的道。
“——二师兄,勿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轻轻的,却冷静到了极致。
方才还赌气似的一股脑将话宣泄与他的小姑娘,像是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情绪,成了一尊雪塑之像。
凝住了自己,也冷到了旁人。
帷幕被风卷起,细雨交织,好似要拉着着明月沉沦。只是月色如故,雨水坠在了纱幕上,又顺着绸缎滚到了池塘中,荡开点点涟漪。
容阙似乎有些怔忪,抬起的手在距离盛凝玉耳廓半寸时僵住。
先前那样热烈的语气姿态,是在做戏欺骗么?
不。
容阙很快想到,不会。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就是如此,坦坦荡荡,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屑也懒得有丝毫的隐瞒。
于是容阙淡然地收回手,眉眼中竟是透出了愉悦的笑。
他道:“明月长大了。”
然而手下坠时,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盛凝玉腰间横出来的东西。
毕竟是剑阁代阁主,容阙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是剑柄。
容阙微微蜷起手指。
指尖触感并非寒铁之凉,虽然光滑细腻,却又平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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