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小心!”
瞧见了盛凝玉毫无血色的脸,宁骄又笑起来,笑声中流淌着快意与嘲讽。
“此处就你我二人,师姐又何必惺惺作态?”
盛凝玉脸色发白。
此方才起,右手处的灵骨灼烧着疼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太厉害,掌心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未来的自己怎么回事?弱到被人重伤至此?
不,不会。
转念一想,盛凝玉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对自己极有自信。
她的剑术不说天下第一,但在同辈人中绝无可与她匹敌者。
大抵是被人算计了。
啧,归海剑尊这老头平时不管事也就罢了,自己徒弟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也不出来主持公道?
还有小师妹,都变得这样了,怎么剑阁上下都没人发现?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疼。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会拉着她的衣角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可现在,宁骄却变成了这样。
她从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索性坦坦荡荡地看着宁骄:“师妹对我的究竟何处不满,此刻不妨一并说了。”
宁骄看着她,大笑道:“好啊,真是好一个坦荡荡的盛明月!可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真心将我当你的师妹么?”
盛凝玉:“当然!”
宁骄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见半分阴霾的眼眸,倏地嗤笑出声。
“每一次外出,你都要自以为是的寄来一堆破烂。心情好些,便附上几行语焉不详的零散字句。若不痛快,便连只言片语也懒得写,只教那空白的纸鸢携着些莫名之物,扔在我窗前。”
宁骄看着盛凝玉,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自问:“盛凝玉啊盛凝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盛凝玉:“我——”
宁骄没有停下,她看着她,眼中凝着灼人的讥诮与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嘴角上挑,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如冰珠坠地。
“你是将我当做了那凡俗门户里,终日揣度主子喜怒、看人脸色过活的仆役?还是路边只要你随手掷下一点施舍,便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野狗?”
盛凝玉半晌未曾回过神。
她从未想过宁骄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的记忆中,小师妹前些天还在小声的唤她师姐,得了她的回应后,会睁大眼睛,然后腼腆的一笑,沁出小小的酒窝,连耳朵都会红。
而现在,她不再站在她身后了。
烈火在身后摇曳,染红了宁骄的衣裳,像是一连串的血泪。
宁骄是笑着问的,语气尽是嘲讽,也淬满了恶毒,但盛凝玉总觉得她快哭了。
原来那些她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东西——那些陶泥人偶、那些绣品、那些发簪……所有她满心欢喜的寄出,以为小师妹会喜欢的东西,却成了对方痛苦的根源。
眼看着火势逼近,盛凝玉不敢硬逼迫宁骄,她试图解释:“我从未如此想过,我以为师妹会喜欢凡尘——这点,是我自以为是了。但我从未那样想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干什么,你不能下山,我——”
宁骄蓦地冷笑,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师姐,你是在对我炫耀么?”
盛凝玉:“我没有!”
宁骄:“你没有?”她咬着银牙,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何越来越疏远我!”
疏远?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一笔旧账?
盛凝玉看着眼前的宁骄,有些茫然,但还是坚持道:“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做了什么,但现在的我可以肯定,你是剑阁的小师妹,是我心中非常重要的人,我不会疏远你。”
宁骄再度冷笑:“不会?哈,兴趣上来就逗弄一番,兴趣消褪就丢弃在旁,连东西也不寄了。盛凝玉,你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炽焰沸腾,烈火之下,又一道石柱拦腰断裂,裹挟烈焰碎石,朝二人当头砸下!
盛凝玉神经绷紧,可宁骄就这样站在原地,既不躲避,也不开口。
烈火肆虐间,梁柱摧折的轰鸣再度炸响!一道黑影裹着火星直坠而下——
“小心!”盛凝玉顾不得腕间疼痛,上前一扑,她一把拽住怔立原地的宁骄,借势翻滚,带着宁骄滚离了火堆。
远离火堆,盛凝玉站起身,厉声道:“宁骄,你究竟发什么疯,你不要命了?!”
宁骄一愣,先前所有的神色退去,怔怔的抬起头:“师姐此时,不该叫我‘皎皎’么?”
白瓷似的脸庞沾染了灰烬,显得可怜又乖巧。
可盛凝玉却看得火气更甚。
“我怎么敢!”
盛凝玉火气也上来了:“还有,那些凡尘东西你不是不喜欢么?又问我干什么?大概就是未来的我察觉到了你不喜欢,所以再不寄了!”
盛凝玉气得要命,可她仍未松开牵着宁骄的手 。
她的师妹大概是怕极了,此刻仍在止不住的颤抖。
宁骄低下头怔怔的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盛凝玉的背影。
她被她牵着向前跑去,这一方天地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火光霹雳,和她二人。
……真好。
再度被盛凝玉拽着躲过一道火烛,宁骄忽得大声:“我不喜欢,却没说我不要!哪怕我最后都扔了,我也要!”
这是什么话?
盛凝玉听得火气愈盛,她赌气似的拉着宁骄跑得更快,头也不回地用更大的音量道:“收集那些东西同样费时费力,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要给你?!”
“——因为我会想!”
盛凝玉一下收住了口,她将这脖子一寸一寸的回过头,语气近乎古怪的问:“想什么?”
她转过头时,头上的发簪更歪了几分,摇摇欲坠。
这般模样绝对称不上得体,不止如此,火焰在她衣上燎开焦痕,尘土蒙了满脸。
形容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明月剑尊的清冷模样。
宁骄静静地望着,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次,她的笑声活泼清扬,衬着她天真柔美的面容,在火光中轻轻漾开。
此时此刻的宁骄,又有几分盛凝玉记忆中宁皎皎的样子了。
那时候的宁皎皎,在想什么呢?
不止是盛凝玉不知道,宁骄同样需要思考。
事隔经年,春秋倏忽,那段记忆被掩埋在深处,慢慢的,竟与血肉生长在了一起。
于是,再撕裂开。
宁骄喘着气,她方才被盛凝玉拉着跑,气息仍有些不稳,可回忆起那段时光,却并不困难。
“我总会忍不住想,师姐此刻正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为何寄这些东西给我?寄出它们时,又正看着怎样的风景,经历着怎样的事……”
话及此处,宁骄柔柔一笑,垂下的眼角眉梢尽是娇俏,依稀当年。
只是当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却幽深得像口井。
“我还会猜,猜你把它们交给纸鸢时,是笑着,还是皱着眉。是遇见了好玩的事急着分享,还是……还是被人欺负了,却逞强不肯告诉我。”
盛凝玉:“我送你东西,只是以为你会喜欢。师妹,你不要为难自己,我——”
“可是师姐,”宁骄打断她,声音娇柔,却像一根细细的针,倏地刺破所有掩饰。
“我控制不住自己。”
盛凝玉怔了怔,看着示弱的宁骄,手足无措。
她不怕宁骄和方才那样与她针锋相对,却就怕对方期期艾艾的看着她,好似要落泪。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这是她要护着的小师妹。
她可以为了宁骄将外人打哭,但怎么可以让宁骄被自己欺负哭呢?
欺负底下的师弟师妹,别说盛凝玉自己干不出这样的事,要是被师父归海剑尊知晓了,怕不是又要好一顿骂。
毕竟他最喜欢的徒弟就是宁骄了。
想起自己方才赌气似的话,盛凝玉卡了一瞬,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做了什么,只能试探着问:“我后来——”
“你后来,再不给我东西了。”
宁骄看着她,扯起嘴角:“那时候,我也以为,没有这些东西不断提醒我,牵绊我,我就会好了。”
“可我错了。很快,我又开始想了。”
“我开始想,想你是不是遇见了更新鲜、更有趣的人。是不是又有人,像我当年一样,眼巴巴地跟在你身后,心里揣着说不出口的阴暗念头,口中却亲昵又矫揉造作的叫你‘师姐’。”
火光在宁骄侧脸上跳动,映得那笑意有些虚幻。
宁骄轻叹:“光是想想……就让人喘不过气。”
只是这样么?
盛凝玉神情松开了些,几秒后,眉头却又皱起。
她对着宁骄再次伸出手:“不要那样说自己,你笑起来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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